从河内往南,便是兖州。
三百骑赶路,一共走了八天。
这八天,道路好走了许多。
兖州遍地平原,沿途人烟渐渐稠密,路边随处可见田地。虽说田里劳作的百姓不多,可地里的庄稼一片青绿。
有田,就有粮。有粮,便能养兵。
吕布骑着赤兔马,行在队伍最前方,望着道路两侧的田地,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自长安出逃,一路跋涉两千里。这两千里路途,满眼尽是荒山、荒地、废弃村落。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一直在逃亡。
而如今,眼前终于出现了这片遍布良田的土地。
“温侯。”老兵刘凑上前来,咧嘴笑道,“这地方真好,遍地都是麦子。”
“就算有麦子,也未必就能吃上饭。”吕布说道。
“那也比啃树皮要强。”老兵刘笑着,“跟着温侯,总算走到长麦子的地界了。”
三百骑兵之中,响起一阵零星的笑声。
这是半年以来,众人头一回能够开怀。
第八日,队伍抵达陈留。
张邈亲自出城迎接。
他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看上去如同读书人。可吕布看向他的眼神便明白,此人心中自有算计。
“温侯。”张邈拱手行礼。
“张太守。”吕布拱手回礼。
二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入城。
厅堂之内,陈宫早已把兖州的局势铺摆在案上。
“兖州八郡,如今愿意响应我们的,已有五郡。”陈宫说道,“鄄城、东阿、范县,依旧掌握在曹操手中。驻守这三处的,是荀彧与程昱。”
荀彧。程昱。
吕布心中一沉,这两个名字他早有耳闻。一个是曹操倚重的谋臣,另一个,更是出了名的行事狠厉。
“还有濮阳。”陈宫继续开口。
“濮阳如何?”
“濮阳乃是兖州的要害之地。”陈宫在案上划出一道线条,“东边衔接鄄城,西边扼守黄河渡口。谁占据濮阳,便等于掐住了兖州的咽喉。”
“如今此地归谁把守?”
“曹操麾下一名薛姓校尉。”陈宫说,“兵马不多,仅有一千余人,但是防守十分严密。”
吕布略一思索。
“打。”
一旁的张邈连忙开口劝阻:“温侯,濮阳城墙高大。那薛校尉虽说兵力薄弱,可他只要死守,撑到曹操领兵回援……”
“他撑不到那个时候。”吕布语气笃定。
攻取濮阳,并没有耗费太久。
吕布的三百骑兵,再加上陈宫调来的兖州本地兵马,双方兵力近乎一千对一千。濮阳城墙算不上巍峨,守将本事也平平。
最难打的,便是城门处的交锋。
薛校尉将全部兵力排布在城门之前,一排排长枪林立,一心想要死守等待曹操回师。吕布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赤兔马一马当先冲上前,画戟横扫,城门处大半长枪应声折断。张辽率领骑兵从侧面迂回包抄,高顺的陷阵营从正面猛冲。
仅仅半个时辰,濮阳城便被攻下。
吕布站在城楼之上,向下望去。
三百骑列于城下,铠甲沾满鲜血。他们刚刚从城门浴血杀出,个个气喘吁吁,眼神却格外明亮。
这是追随吕布以来,他们第一次实实在在攻下一座城池。
吕布又转头看向城内粮仓。
仓门敞开,里面粮草堆积满满当当。
当夜,吕布彻夜未眠。
他立在城楼,望向西边的方向。
“温侯是在挂念曹操?”陈宫走上城楼。
“嗯。”
“曹操现在还在徐州,不会回来得这么快。”陈宫说道。
“他一定会回来。”吕布说,“报完父仇,他必然挥师回兖州。到时候,他会带来多少兵马?”
“最少三万人。”
三万。
吕布麾下三百骑,加上收编的兖州兵,全部加起来也才一万出头。
吕布沉默,凝视西边沉沉夜色。
“陈先生。”他忽然开口,“兖州这五郡的存粮,你能够调动多少?”
陈宫微微一怔。
“温侯,问的依旧是粮草?”
“没错。”吕布说,“曹操手握三万大军,可他东征徐州,一路屠城焚毁,粮道沿途未必能够补给。”
他稍作停顿。
“我手握濮阳,有城池,有田地。等他归来,我便先与他耗。若是抵挡不住,便向后撤退。退向鄄城,退向东阿,再退到巨野。一边后撤,一边据城坚守,一点点拖空他的粮草。”
陈宫久久看着吕布,没有说话。
“温侯,除了粮草,您还考虑过别的吗?”
“也考虑过兵马。”吕布说道,“兖州的士兵大多是新近招募,缺少实战历练。张辽正在操练,可能够练成型的,只有骑兵。步兵,只能指望高顺。一支陷阵营,守住一座城尚可,却守不住五座郡县。”
“那该如何是好?”
“招募。”吕布说,“招兵士,招将领。只要粮草充足,兖州从不缺可用之人。”
陈宫笑了。
他曾经辅佐曹操,也替兖州士人四处奔走,见过许许多多诸侯。那些人开口闭口,皆是夺取天下、角逐中原。
唯独吕布,张口谈的全是粮草、兵马、城池,还有战败之后的退路。
“温侯。”陈宫说道,“我原本以为,请您前来,是请来一把锋利利刃。如今才看清,请来的是一位懂得盘算实务的人。”
吕布没有接下这句夸赞。他手掌按在冰凉的城垛上。
“明日。”他说,“把濮阳城外所有田地,全部核查一遍。”
“要做什么?”
“屯田。”吕布说道,“等曹操回来,我一边抵御他,一边开垦耕种。我要让他好好看一看,兖州这片土地,还认不认他这个主人。”
陈宫拱手领命,转身退下。
城楼之上,只剩下吕布孤身一人。
西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西边沉沉的黑暗尽头,就是曹操回兵的来路。
吕布伫立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在河内许下的心愿。他一心想要寻到一块立足的土地。
如今,他得到了。
可这块地盘,说不清是借来的,抢来的,还是旁人拱手送上。他必须把这里完完全全变成属于自己的地盘,一块谁也夺不走的根基。
他转身走下城楼。
城下,三百骑兵已经分开扎营。一堆堆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映照濮阳城墙。老兵刘蹲在火堆边上,捧着饭碗,正跟旁人吹嘘自己是第一个冲进城门。旁边几名士兵听得热闹,还打趣骂他吹牛。
吕布走过去,没有打断众人闲谈。
他在火堆旁坐下,接过一碗粥,慢慢喝下。
这粥,用濮阳粮仓的粮食熬煮。这座城池,刚刚才血战夺下。身边这些人,是跟着他从长安一路死战走到此地的弟兄。
他喝着粥,缓缓扫视一圈眼前众人,随后放下碗。
明日,他要办的头一件事,并非出兵打仗。
而是寻一个人。一个通晓农事、熟悉粮草、懂得安顿百姓耕种的人才。
曹操手下有荀彧。
他,也需要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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