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吕布把陈宫叫上城楼。
“陈先生,”他说,“兖州这地方,谁懂田?”
陈宫一顿。
“温侯问田?”
“我问田。”吕布说,“我要一个人,能把濮阳城外的荒地,变成粮仓。”
陈宫想了很久。
“有一个。”他说,“可不好请。”
“谁?”
“枣祗。”
陈宫说,枣祗是陈留人,在曹操手下管过一个县的粮仓。
三年前,他给曹操上书,说连年打仗,粮食不够用,请准许百姓屯田:官府提供耕牛、种子,秋收之后,官民对半分粮。
“曹操没理他。”陈宫说。
“为什么?”
“曹操要打徐州。”陈宫说,“屯田,三年才能见到存粮。他要的是当年就能调用的士兵。”
吕布没有接话。
“这两年,枣祗官职也没有升迁。”陈宫说,“整日就在田间转悠。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傻。”
“把他找来。”
“温侯,”陈宫顿了顿,“他这些日子,就在城外耕种自己那几亩田地。濮阳城被攻破的那天,旁人都忙着抢夺粮食,他却跑去查看田地。”
吕布站起身。
“带我去。”
枣祗就在城外的田里。
四十来岁,脸庞黝黑,一双手沾满泥土。见到吕布,他没有行礼,就静静站在田埂上望着对方。
“温侯找我?”
“我找你。”吕布翻身下马,迈步走进田地,鞋子陷进泥土里,“听说你主张屯田。”
“是我想要屯田。”枣祗说,“不是温侯想要。”
吕布笑了。
“那你说说。”
枣祗没有急于开口。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捏碎,任由泥土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这片土地土质很好。”他说,“从前年开始,就没人耕种了。百姓四处逃亡,田地尽数荒芜。曹操打仗,把壮年男子全都征召走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温侯想要对抗曹操,对吧?”
“对。”
“粮食从哪里来?”
“取自兖州。”
“可兖州的粮食,掌控在谁手里?”
“曹操的粮官手中。”
“仓库现存的粮食,只够温侯的人马吃半年。”枣祗说,“半年之后呢?”
吕布没有应声。
“半年之后,温侯要么击败曹操,要么粮草耗尽,坐以待毙。”枣祗说,“可想要打赢曹操,离不开粮食;就算打输了,活下去同样需要粮食。”
“所以我才要推行屯田。”
“屯田,不是嘴上说说‘想要’就够的。”枣祗说,“关键在于该怎么去做。”
他坐到田埂上,掰下几根树枝,折成小段,插进泥土之中。
“屯田分为两种。”他说,“民屯,还有军屯。”
“先说民屯。”他指着其中一截木棍,“划出大片荒地,招揽流离失所的百姓。流民没有吃食,温侯供给种子、农具、耕牛。他们拥有土地,就有活下去的指望。秋收之后,收成官民对半平分。”
“流民愿意过来吗?”
“愿意。”枣祗说,“兖州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流民。谁能给一口饭吃,他们就依附谁。温侯手握土地与存粮,他们没有理由不来。”
“那军屯呢?”
“军屯,就是士兵耕种田地。”枣祗说,“没有战事的时候,士兵下田劳作。种出来的粮食归军队所有,军队便不必完全依靠官府供给。”
吕布静静听着,在脑海里反复梳理枣祗说的每一句话。
“你知道兖州一共有多少荒地吗?”
“三万顷。”枣祗说,“濮阳、鄄城、东阿,黄河沿岸一带,遍地都是荒芜的田地。”
“三万顷田地,能够养活多少人?”
枣祗抬起头。
这三年,他写过屯田的奏书,也托人多次递交。那些达官贵人听他讲完,最多评价一句‘法子不错’,之后便再无下文。
而吕布,问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能养活多少人。
“三万顷田地若是好好耕种。”枣祗说,“足够十万人口食用。”
“十万。”吕布低声重复,“曹操强行征调走的壮年男丁,远超十万。”
“确实不止十万。”枣祗说,“但只要流民愿意返乡归来,有半数便足够。”
“流民凭什么愿意回来?”
“凭土地。”枣祗说,“百姓离开土地,就成了流民;拥有土地,便是务农的百姓。温侯把土地交到他们手上,他们便会成为拥护温侯的人。”
吕布缓缓点头。
“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办。”他说,“从今日起,你便是兖州屯田都尉。要人,我给你调配人手;要耕牛,我命张辽去置办换取;要粮,直接从官仓先行支取。”
枣祗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领命。
“温侯就不问一问,屯田要三年才能够收获充足存粮吗?”
“我知道。”吕布说,“我一边抵御曹操,一边开垦种地。或许我挡不住曹操三年,但是耕种三年,这片土地,就一定会归我掌控。”
枣祗久久注视着吕布。
而后,他拱手,深深躬身行礼。
“温侯,这差事,我接下了。”
第三天,濮阳城外的荒地上,打下了第一根划分地界的木桩。
枣祗带着一众流民丈量划分土地。人群之中,有老人,有少年,还有抱着孩童的妇人。众人个个面色黝黑消瘦,目光却全都牢牢盯住那根界桩。
枣祗手里攥着绳索与木橛,一步一步仔细丈量,动作慢得很。有人嫌进度太慢,出声催促,他全然不理,把绳索拉直,才重重砸下木橛。
有流民向枣祗发问:“大人,这片地,真的归我们吗?”
“辛苦耕种出来的收成,一半归你们自己。”枣祗说。
“那另一半呢?”
枣祗抬手指向城头的方向。
流民纷纷抬头望去。
城楼之上,有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
有流民认出了那人:“那是温侯。”
“温侯?”
“就是前几日攻下濮阳的那位。”
流民瞬间安静下来。他们见识过城破之后的光景,见过士兵攻破城池,抢夺百姓财物。可如今,城楼上的那个人,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开垦土地。
吕布站在城楼,俯视下方劳作的众人。
陈宫立在他身侧。
“温侯,”陈宫开口,“曹操身在徐州,马上就要领兵回来了。”
“我清楚。”
“他回兵兖州,会先进攻哪里?”
吕布望向脚下这片刚刚翻耕完毕的土地。
“濮阳。”他说,“濮阳,就是兖州的要害腰眼。”
“温侯打算如何防守?”
“守不住。”吕布说,“濮阳城墙不算高大,麾下士兵战力有限,一万对上三万,撑不了几日。”
“既然守不住,为何还要在这里大兴屯田种地?”
“恰恰是因为守不住。”吕布说,“曹操回到兖州,第一件事便是寻觅粮草。若是他找不到粮草,就会转头来攻打我。我要让他归来之时,看见的不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城池,而是整片刚刚翻耕过的土地。”
他转过身,下达军令。
“传令高顺,陷阵营不要进驻城内,埋伏在城外。传令张辽,骑兵不要守城,专门去袭扰截断曹操的运粮通道。”
陈宫望着吕布,许久没有说话。
“温侯,”他终于开口,“这般谋划,我在曹操麾下之时,从未见过。”
吕布没有接下这句话。
“曹操驻守兖州的时候,也推行过屯田吗?”
“推行过两年。”陈宫说,“后来他嫌见效太慢,就停下了。”
城下旷野,枣祗带着流民,把那根界桩,再度往泥土里狠狠砸深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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