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是在九月里回的兖州。
徐州没能打下来。陶谦死守郯城,曹操围城两个月,军中粮草快要耗尽,只能拔营,率兵往回赶路。
归途之上,一封又一封急信接连送到曹操手中。
陈宫、张邈反叛。吕布攻入兖州。
兖州七八个郡县倒戈归附吕布,只剩鄄城、东阿、范县三座城池,靠着荀彧、程昱苦苦守住。
曹操把最后一封书信按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夏侯惇站在一旁。
“主公,”他说,“兖州是我们的根基。”
曹操将书信折好收起。
“吕布。”他开口,“不过一个并州匹夫。”
“我们要回兖州吗?”
曹操翻身上马。
“回。”
大军行至濮阳西边,斥候前来禀报,吕布屯兵于濮阳城内。
曹操勒住战马,望向远方,久久不语,转头看向夏侯惇。
“你觉得,吕布会如何行动?”
夏侯惇没有作答。
“吕布坐拥一州之地。”曹操说,“倘若他向东进军,拿下东平,扼守住亢父、泰山的要道,凭险据守等着我们。那我们赶回兖州的这一路,就要先和他拼死血战,才能踏入兖州地界。”
他稍作停顿。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只屯驻濮阳,死守一座城池。”
曹操冷笑一声。
“只会守城。我就知道,他没有这般远见。”
他不再眺望濮阳,调转马头领兵前行。三万大军,紧随他向东压进。
濮阳城楼之上,大风刮得旌旗哗哗作响。
吕布把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说给陈宫、张辽、高顺三人听。
“曹操看不起我。”吕布说,“他回兵心切,不会慢悠悠围困濮阳。”
“曹军兵力众多。”陈宫提醒。
“我方兵少。”吕布说,“他有三万兵马,我们还不到一万。可他的部队从徐州奔袭六百里回来,人困马乏。”
他走到地图跟前,手掌按在濮阳西侧的位置。
“曹操麾下的士兵,一半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曲,战力强悍。另一半,是刚刚收编的青州黄巾。”
“青州兵。”张辽接话。
“没错。”吕布说,“这些黄巾才归降不久,连铠甲都配不齐。曹操拿他们充人数,看着声势浩大,一经冲击便会溃散。”
平日里极少开口的高顺出声。
“往哪里冲锋?”
“进攻左翼。”吕布说,“青州兵就部署在左翼。”
陈宫眉头紧锁。
“倘若曹操把青州兵调到后方充当后备兵力呢?”
“那我们就直扑前方。”吕布说,“猛攻他的中军。”
他看向高顺。
“你的陷阵营,不要入城。埋伏在城西河堤后方。等到曹军阵脚大乱,你就领兵杀出,从中截断敌军。”
高顺点头,不多问半个字。
吕布又望向张辽。
“你带上三百骑兵,不走正面战场。绕到敌军后方,焚毁他们的粮车。”
“曹操定会派兵护卫粮草。”张辽说道。
“他会安排人手。”吕布说,“所以你的动作必须要快。等到护粮的敌军赶到,你已经完成纵火撤退。”
张辽颔首领命。
陈宫依旧盯着地图思索。
“温侯,”他说,“曹操并不愚钝。今日他心生轻敌,明日未必还会如此。”
“所以我不会给他喘息到明天的机会。”吕布说,“他今夜抵达,明日就要开战。他急于夺回兖州,急于找我清算旧账。他越是急躁,于我们就越是有利。”
第二日,天还未亮,吕布领兵出城。
曹操的大军从西边步步压来,漫遍旷野。
吕布的士兵列阵于濮阳城下,不足一万人,排成数列。中间是步兵,两翼排布骑兵。
老兵刘站在步卒队伍之中,手心满是冷汗。他活了五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多旌旗。
吕布清点对面曹军的旗帜。
一杆,两杆,三杆。
中军那面最大的大旗之下,人马最为密集。
吕布回头望去,高顺已经带着陷阵营悄然出发。
吕布拔出画戟。
“骑兵,随我冲锋!”
三百并州铁骑骤然出动。
马蹄起初缓慢,重重踏在大地之上。转瞬之间,速度暴涨,马蹄声汇成一片轰鸣。
曹操的左翼,正是青州兵。
他们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铁骑冲杀过来。起初尚能站住,很快就有人向后退,后退的士兵越来越多。不少青州兵丢掉长矛,掉头狂奔,冲撞得身后队伍乱作一团。
整条左翼阵地,直接从中崩开。
吕布率领铁骑,顺着这道缺口,径直冲杀进去。
曹操的中军开始调动。
“顶住!”夏侯惇高声呼喊,“所有人给我顶住!”
曹操的中军大旗向前推进。
就在这个时刻,城西河堤后方,一队黑甲士兵翻过堤岸,猛地拦腰撞向曹操中军。
是高顺的陷阵营。
不呐喊,不后退,长矛齐齐平举。第一排刺击完毕,后排士兵立刻跟上。
曹操的中军,被这猛烈一击彻底搅乱。
队伍后方,喧哗四起。
有人大喊:“粮车起火了!”
曹操转头回望。
自己大军的后方,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张辽的骑兵,已经点燃了粮车。
前方猛冲,后方烧粮。曹操的军阵,如同被人拦腰劈了一刀。
吕布勒住战马,望向敌军中军。
曹操的大旗,开始摇晃。
晃动两下,轰然倒地。
乱军之中,数名亲兵架着一个人,慌忙向后撤退。
吕布手中画戟停在半空。
他催动战马想要追过去,可身前全是四处奔逃的溃兵,互相冲撞推挤,战马根本调转不开。
等到他冲出混乱的人群,那面大旗早已不见踪影。
天色转黑,吕布鸣金收兵。
曹操向后撤退了十二里安营。
吕布站在旷野之上,看着手下清点伤亡。
这一战,己方也死伤不少。
陈宫走到他身边。
“曹操没有走远。”他说,“退到濮阳南边扎下营寨。”
“没有退回鄄城?”
“没有。”陈宫说,“他还打算继续作战。”
吕布沉默不语。
几名曹军俘虏被押了上来。
“曹操情况如何?”吕布开口发问。
一名俘虏浑身发抖。
“主公的大旗倒下之后,他跌落战马。”俘虏说,“大火烧伤了他左手,手上起满水泡,是几名亲兵拼死把他救走。”
吕布听完,一言不发。
陈宫看着俘虏被人带走,低声开口。
“温侯,曹操手掌被火烧伤却依旧不肯退兵,说明他已经不再轻敌。”
吕布转过身。
“还有一事。”陈宫说道,“这几日,城外飞来一大群蝗虫。”
“蝗虫?”
“从东边飞来,遮天蔽日。”陈宫说,“兖州今年的秋粮,恐怕保不住了。”
吕布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曹操的粮草,烧毁多少?”
“超过半数。”陈宫说,“他剩下的存粮,支撑不了太久。”
吕布迈步向着城中走去。
“那就跟他耗下去。”
“耗?”
“打仗就要吃饭。”吕布说,“我这边开荒屯田,他的粮草已经被烧掉。这个冬天,就看谁先断粮。”
陈宫看向城外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
“温侯,曹操不会坐以待毙等着挨饿。”
吕布停下脚步。
“那他就只能去抢夺粮食。”
“去抢谁的?”
吕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向着城下高声呼喊。
“高顺。”
城角传来一声应答。
“田地那边,留人值守。”吕布说,“就算到了夜里,也不能没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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