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军中的粮草,快要耗尽了。
从徐州带回来的粮食,赶路途中已经吃掉大半。
兖州境内,没有一座粮仓掌握在他手上。荀彧守鄄城,程昱守范县,仓中虽有曹氏存粮,他却根本碰不到。
大营里现有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
濮阳城下一战,曹军又折损不少人马。伤兵没有药物医治,粮官只能拿稀粥勉强维持。
粮官上报粮草数目那天,曹操一连追问了三遍。
“还剩多少?”
粮官回答三次,报出来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少。
“能支撑几日?”
“省着吃,可以撑十五天。”粮官说道。
军帐之内,一片死寂。
曹操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
“濮阳城外那些田地,是谁在耕种?”
“是吕布。”夏侯惇答道,“他入主濮阳之后,招揽流民开垦出来的。”
“他种,我就烧。”
曹操点将乐进。
“你带上三千兵马,前往濮阳城外。见到田地就毁坏,见到粮食就抢夺。”
乐进应声领命。
曹操顿了顿,又特意叮嘱。
“若是遇上吕布,不要与之交战。”
乐进抬起头。
“主公?”
“我说不要接战。”曹操说,“吕布的本事,你我都清楚。三千人一旦被他缠住,就很难脱身。”
乐进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夏侯惇没有立刻离开。
“主公,”他说,“吕布的田地不是当务之急,拿下濮阳城才是要紧事。”
曹操望向帐外。
“我去烧毁他的田地,不是为了抢夺粮食。”他说,“他专心种地,我便毁掉田地。只要他出兵出城护田,城内兵力就必须分一部分出来。”
夏侯惇心中一凛。
“兵力一分,濮阳城内的防守就会变得薄弱。”
“没错。”曹操说,“防守一虚,我们才有机会下手。”
帐外,三千士兵列队集结。
一名年轻校尉回头望向濮阳的方向。
“吕布。”他念出这个名字,轻笑一声,“不过就是长着一颗脑袋两条胳膊的凡人罢了。”
身旁一名老兵,正在紧束甲胄的系带。
他系好一遍,又用力再勒紧几分。
年轻校尉看向他。
“你惧怕吕布?”
老兵没有回话。
把甲带牢牢系妥之后,老兵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上路。
行军半路,年轻校尉又凑到老兵身侧。
“听说上回濮阳一战,主公险些栽在吕布手上?”
老兵目视前方道路。
“主公那只手,到现在还包扎着。”
“手上的伤,不过是火烧的。”年轻校尉不以为意。
“那把火,就是吕布手下的人放的。”
年轻校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当真这般能打?”
“你上前试一试便知道。”老兵淡淡说道。
年轻校尉不再搭话。他望向队伍前方,三千兵马黑压压一片,径直向东而行。
濮阳城外,地里的麦苗才刚刚冒出新芽。
枣祗蹲在田中,一待就是一上午。
手里捏着一株麦苗,反复翻看。这是宿麦,秋天播种,熬过一整个寒冬,要等到来年夏天才能收获。
之前蝗虫过境,不少麦苗被啃掉半截。
枣祗把麦苗重新插回泥土,拍掉手上的泥巴。
“抓紧补种。”
旁边的人发问:“现在补种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枣祗说,“只盼望蝗虫不要再过来。”
他直起身子。
远处,老兵刘带着十几个人,正在田埂四处巡逻。
吕布骑着赤兔马,从黄河方向赶来。
翻身下马,直接踏进田地。
“麦苗被蝗虫啃食了多少?”
“这一大片,毁了一半。”枣祗答道,“东边的田地情况要好一些。”
吕布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
土质干燥,一捏就碎。
“灌溉用水怎么解决?”
“黄河地势低,河水引不到田里。”枣祗说,“再不下雨,就连新补种的麦苗也活不成。”
吕布站起身,神色平静。
日头升到头顶,西边天际扬起漫天尘土。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老兵刘。
他伫立眺望许久,转头高声大喊:
“是曹兵!”
尘土越扬越高,马蹄声滚滚而来,震得脚底都隐隐发麻。
田里劳作的民夫丢下锄头四散奔逃。
跑得慢的人,被曹军骑兵追上,当场被长矛刺倒在田地之中。
一名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蜷缩蹲在田埂底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骑兵从她身旁疾驰而过,并没有停留。
枣祗没有逃跑。他站在原地,望着这片刚刚长出嫩芽的田地。
吕布翻身上马。
“跟我来。”
跟在他身后的亲骑,不足二十人。
三千曹军冲进农田。
马蹄肆意践踏麦苗,深深碾进泥土。士兵举起火把,朝着田边的草垛投掷过去。
草垛瞬间被引燃,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老兵刘把扁担横在几名跑不动的老汉身前。骑兵从一旁飞驰掠过,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毁坏田地。
一垄又一垄庄稼被踏平,麦苗尽数损毁。
那名年轻校尉一眼就看见了吕布。
寥寥十几骑,一杆长戟,鲜红的戟缨格外惹眼。
他催动战马直接冲过去。
“就这么几个人,把他围起来!”
乐进在后方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快回来!”
已经来不及了。
吕布没有躲闪,策马径直迎上前。
两马交错,仅仅一个回合。
吕布长戟挑开对方的长矛,反手狠狠一刺。
校尉直接坠马,再也没有爬起来。
后方的曹军士兵,全都停下脚步。
有人失声呼喊:“是吕布!”
大军开始后退,退得十分慌乱。前排往后逃的士兵冲撞后排,成片人马接连向后倾倒。
吕布策马继续向前冲杀。
余下的曹军,纷纷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乐进在后头厉声下令:
“全军撤退!”
三千兵马如同潮水一般匆匆退走。
乐进勒住战马,回头望向满目狼藉的田地。
田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曹操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三千人一旦被吕布缠住,便很难脱身。方才那一瞬间,险些就被死死缠住。
吕布没有率军追击。
他勒住马,望着曹军远去的背影。
对方撤退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就打定主意要走。
田野之中一片破败。还在冒烟的草垛,被踩断的麦苗横七竖八倒在土里。
枣祗蹲下身,小心扶起一株麦苗。
茎秆已经彻底折断。
他把断掉的麦苗收拢到手中,一根一根,拢成小小的一捧。
吕布下马走了过来。
“现在补种,还来得及吗?”
“一半田地尚可补种。”枣祗说,“剩下那一半,只能等天降雨水。”
陈宫从城中匆匆赶来。
“温侯,”他说,“曹操军中缺粮,跑来毁坏田地,是被逼急了。”
“可他们退得太快了。”吕布说,“若是真心要来抢粮,没有抢到粮草,撤退不该比我方冲锋还要迅速。”
陈宫微微一怔。
“温侯的意思,毁坏田地只是佯攻?”
“是佯攻。”吕布说,“他另有图谋。”
他转头发问。
“西边的别屯,是谁在驻守?”
“是魏越。”
吕布把长戟搁在马鞍旁。
“派人传令过去,今夜所有人不得歇息,严加戒备。”
陈宫看向他。
“温侯判定,曹操会出兵西边?”
“他军中缺粮。”吕布说,“既然不来抢夺田地,就一定会打粮仓的主意。西边那处别屯,就是濮阳的粮食重地。”
他翻身上马,朝那片被烧焦毁坏的田地望了一眼。
“回城。”他下令,“今夜城楼之上,安排双重岗哨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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