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骑还在往北走。
从南阳出来那天算起,已经走了小半年,粮草早就见了底。
开春的风依旧干冽,吹在脸上,裹着一层黄沙。
一路上,随行的人越来越少,马匹也愈发消瘦。
“温侯到底行不行啊。”
说话的是个姓刘的老兵,脚上磨出两个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他脱下靴子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
“当年在丁建阳手下,好歹顿顿能吃上干粮。”
“你提丁建阳干什么?”身旁的兵士瞪了他一眼,“不要命了。”
刘老兵闭上嘴。
可没走出几步,又忍不住低声嘟囔。
“我就是感慨……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遭没有人接话。
前面的士兵听见了,后面的士兵也听见了,却没人敢应声。
吕布听见了。
他骑在赤兔马上,没有回头,一言不发。
队伍里有个兵士的鞋子彻底磨穿,脚后跟血肉模糊。每挪动一步,土地上就留下一道淡淡的血印。
高顺翻身下马,从自己坐骑上解下一卷布匹,蹲下身,亲手为这名兵士包扎伤口。
包扎完毕,他接过兵士的马缰,牵着马步行走了一段路程。
那兵士受宠若惊,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将军,这……”
“闭嘴,留着力气赶路。”高顺淡淡说道。
说完,他翻身上马,继续往队伍后方巡行,全程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入夜扎营,能够点燃的火堆只剩三堆。
吕布坐在火堆旁,望着张辽来回巡查哨岗。
张辽途经火堆的时候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硬掉渣的饼,掰下一半,递向旁边一名小兵。
“吃。”
小兵愣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拿着。”张辽直接把饼塞到他手中,转身就要离开。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叮嘱,“吃完就睡,明日还要赶路。”
第二日。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心中一直在盘算袁绍这边的局势。
眼下的袁绍,是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
四世三公的名望,坐拥冀州,兵多将广,粮草储备十分充裕。
可袁绍也有着自己的烦心事。
最让他头疼的,便是北方的黑山军。
张燕手握十万流民,盘踞在太行山一带,专打游击,绝不正面硬拼。
袁绍数次派兵围剿,都无法彻底根除。就如同身上长了顽疮,时不时便会发作,折磨得人不得安宁。
这,就是吕布的机会。
上辈子在职场沉浮多年,他看透一个道理:规模越大的势力,从来不缺埋头干活的人,真正稀缺的,是能够解决棘手难题的人。
袁绍不缺士兵,不缺将领,更不缺粮草。
他缺少的,是一把可以替他冲锋破局的尖刀。
而他吕布,恰好就是这把刀。
袁绍麾下并非没有利刃,可吕布这一把,与众不同。
他的勇武,天下无双。
袁绍帐下谋士云集,田丰、沮授、审配、逢纪,个个都是心思缜密的人杰。
可真正敢于披甲上阵,冲陷敌阵,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猛将,在袁绍麾下并不算多。
颜良、文丑勉强算两位,可这二人是袁绍的心腹珍宝,舍不得扔到黑山军这一团烂泥潭里消耗。
“张辽,高顺。”吕布忽然开口。
二人立刻驱马靠近。
“等到了袁绍那里,”吕布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卑躬屈膝,乞求他收留。”
高顺凝神望着他,静待下文。
“袁绍不缺投奔过来的人。”吕布继续说道,“他缺一把能替他顶住战火的尖刀。北边的张燕,已经拖累他多少年了?”
张辽眼中灵光一闪:“温侯的意思,是主动替袁绍攻打张燕?”
“没错。”吕布道,“要他供给粮草,补充铠甲兵器,还要给到我们自主行动的权限。
若是打赢,我们拿走战利品就此离开;就算打输,我们也替他撕开敌军防线,于他而言,也不算亏本。”
“温侯这是……”高顺稍作停顿,“不是去投靠,是去谈一桩交易。”
“正是。”吕布勒紧手中缰绳,“我们不是来投奔依附的,是来做生意的。”
张辽抬眼看向吕布,看向他的眼神,相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几分深意。
“袁绍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张辽发问。
“会。”吕布语气笃定,“他手下谋士再多,敢亲身冲阵的猛将依旧稀缺。张燕这块硬骨头,他啃了数年都啃不动。我们主动送上门,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温侯,”高顺压低嗓音,“袁绍生性多疑。他会任用我们,却未必会信任我们。”
“这点我心里清楚。”吕布说道,“所以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信任,只是他的粮草与甲兵。他信不信任我,无关紧要。
等到解决完张燕之后……”
“打完之后打算如何?”张辽连忙追问。
吕布没有继续往下说,转头望向北方的苍穹。
“打完之后再说。”他说道,“先熬过眼前这道难关。”
当日傍晚,斥候疾驰归来。
“温侯,前方三十里,便是邺城。”斥候满身尘土,喘着粗气,“袁绍的大营安扎在城外,连营绵延十几里,旌旗遮天蔽日。”
“旌旗蔽日?”旁边一名兵士不由得咽了下口水,“那得有多少人马?”
“数不清。”斥候回答,“单单辕门外停放的战马,就比咱们三百骑的总人数还要多。”
三百人的队伍当中,掀起一阵骚动。
有人探头望向远方,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握紧手中兵器。
几名兵士两两对视,眼底既有畏惧,又燃起一丝希冀。
“都听见了。”吕布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前面有粮草,有铠甲,有活下去的出路。
但是这些东西,不会白白送到我们手上。”
他稍作停顿,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见到袁绍的时候,所有人都把腰杆挺直。我们不是上门乞讨,是过来谈生意的。”
队伍里,一部分兵士挺胸抬头,也依旧有人垂着头。
但至少,再也没有人私下抱怨嘟囔。
刘老兵凑到吕布的马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温侯,前面真的有粮食吗?”
“有。”吕布答道。
“那……”老兵双手来回搓着,“弟兄们,能吃饱饭吗?”
吕布看向他。这个一路不停诉苦、脚上满是血泡的老兵,自始至终,没有选择逃走。
“能。”吕布郑重答复,“从明天开始,顿顿都能吃上干粮。”
刘老兵乐呵呵地跑向队伍后方,高声大喊。
“大伙都听见没有!温侯说了,往后顿顿有干的!”
暮色火光之下,三百骑的脚步,仿佛整齐了几分。
天色擦黑,邺城的轮廓浮现在远方天际。
城池高大,城墙厚重,黑压压矗立着,好似一头蛰伏在平原之上的巨兽。
城外,火把汇成汪洋大海,袁绍的连绵大营,一眼望不到尽头。
吕布勒住赤兔马,在土坡上驻留片刻。
上辈子,他见识过最盛大的场面,不过是公司的年会。
而这一世,他即将踏入的,是四世三公、执掌冀州的袁绍中军大帐。
可细细想来,本质上也没有多大区别。
不过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围在一处,比拼谁能够拿到自己想要的筹码。
上辈子,他求而不得。
这一世,他势必要拿到手。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战马,向着那片灯火火海前行。
马蹄踏入沉沉夜色,身后三百名骑士默默紧随,无一人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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