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辕门,比吕布想象中还要高大。
高到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全。
两扇漆黑大门,钉满一排排铜钉,门楣悬挂木匾,上书“冀州牧袁”四个大字。甲士分列两侧,清一色黑甲,长戟交叉横在前路,戟尖离地三尺,寒光森森逼人。
张辽与高顺跟在身后,全都翻身下马。
“来者何人?”为首一名甲士出声盘问。
“吕布。”吕布开口,“奉袁公召见。”
甲士上下打量吕布,目光又扫过张辽、高顺的脸面。那眼神,没有半分恭敬。
“在此等候,我进去通传。”
说完,甲士转身走入辕门。
吕布三人,就站在辕门外静静等候。
这般场面,他实在太过熟悉。
上辈子去大公司面试,他也这样在门外苦等。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前台姑娘眼皮都懒得抬,叫他坐下等候。他坐在那里浑身局促,还得陪着笑脸。
如今,他站在袁绍的军营辕门外,依旧在等。
不一样的是,上辈子他不敢动怒。这辈子,他更无需动怒。
吕布站在原地,并没有空耗时间,他在观察整座大营。
营盘铺展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正对辕门是一条笔直大道,道路两旁层层叠叠,遍地都是军帐。
往左望去,有一片营区,帐篷低矮,地上堆叠着大批麻袋,一车车物资不断往里运送,车辙碾得深深浅浅。那是粮营。
往右看,另一处营区,门口立着木架,架子上挂满一排排甲胄,在日光之下泛出冷光。那是军械营。
再往深处,数面大旗高高竖起,旗面上绣着“颜”“文”两个大字。那是颜良、文丑,袁绍麾下两员头号大将。
吕布把这些景象,一桩桩全部记在心里。
上辈子做项目,去客户公司开会,进门的短短五分钟,他就要把周遭情形看透彻。谁手握实权,谁只负责跑腿干活,谁的位置举足轻重。看明白这些,才知道该和什么人说话,该怎么办事。
此刻,他就在审视袁绍的大营。
等候之间,张辽悄悄靠近过来,压低嗓音。
“温侯,咱们,真的进得去吗?”
“进得去。”吕布说道,“袁绍若是不想见我们,根本不会派人进去通传。”
“那为何要把我们晾在这里?”
“摆架子罢了。”吕布说,“晾得越久,架子摆得越高。等我们进去,气势上先矮下去三分,方便他拿捏谈条件。”
张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语。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进去通传的甲士才折返回来。
身后跟着一名门吏,四十来岁,一身半旧青袍,手里捧着簿册,慢悠悠走出来。
“温侯?”门吏抬眼瞥了吕布一下。
“正是。”
“袁公现下正在接待宾客。”门吏翻开手中簿子,“诸位继续等候。”
“要等多久?”
“不清楚。”门吏合上簿册,“袁公客人繁多,排到什么时候,便等到什么时候。”
说完,门吏也不离开,就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吕布的鞋子上。那双鞋沾满泥土,鞋帮已经磨得发白,和辕门之内的华贵气派,格格不入。
“温侯这一路,走的是哪一条路过来?”门吏忽然开口。
“自南阳而来。”
“南阳啊。”门吏咂了咂嘴,“那路途可不近。鞋子都快要磨破了吧。”
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明摆着是打趣嘲弄。
高顺眉头紧紧皱起。张辽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吕布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辽。
“稍安勿躁,等着便是。”
他对着门吏淡淡一笑:“鞋子破了不算什么。若是能够踏进袁公的大门,就算光脚,也无妨。”
门吏愣了一瞬,没料到吕布会这样回话。他尴尬地“嗯”了一声,把簿册抱得更紧,不再搭话。
过了片刻,门吏又忍不住开口,语气稍稍软了几分。
“温侯,在下多句嘴。袁公近日心绪不佳,北方张燕作乱猖獗,前几日还劫掠了我方一批粮草。您选在这个时候前来,这是一件好事,还是……”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其中的意味吕布听得明明白白。你这是来立功,还是来撞枪口触霉头。
“是好事。”吕布简短答道。
门吏咂了下嘴,不再追问。
又等候许久。
大帐之内,隐约传出交谈声。吕布站得近,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只言片语。
“……吕布已经到了。”
“……此人向来反复无常。”
“……万万不可重用。”
“……全看袁公如何决断。”
是帐中一众谋士在私下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吕布耳中。
“主公当真要召见他?”
“见一见倒也无妨。至于用或不用,另当别论。”
“此人于长安手刃董卓,勇武固然没得说,可身负弑杀旧主的名声……”
“四世三公的门第,怎么能接纳一个三姓家奴。”
最后那一句,音量最轻。可吕布听得一字不落。
三姓家奴。又是这四个字。
吕布没有回头,心中也没有燃起怒火。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一个接连侍奉过两位旧主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先喝下这一碗闭门羹。
上辈子在职场,他也经历过这种处境。新公司的同事,在背后私下议论他,说他简历跳槽太过频繁。本质上,并无两样。
高顺往前踏出半步,站到吕布身侧,像一堵沉默的高墙挡在一旁。
吕布侧头望了他一眼。高顺一言不发,脸上没什么情绪,就那样静静立着。
这半步,吕布牢牢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许久,大帐之中终于传来传令之声。
“传吕布进帐。”
门吏这才挺直身子,向旁侧退让一步,衣袖一甩,做出“请”的手势。脸上那几分戏谑打趣,也尽数收敛。
吕布理了理身上衣袍,拍落表面尘土。一路跋涉沾染的风尘拍不干净,他也无意刻意收拾。就这般一身旧袍,一双破鞋,前去拜见这位四世三公的冀州霸主。
他回头看向张辽、高顺。
“进去之后,你们不要开口说话。一切,看我的行事。”
张辽、高顺双双点头。
吕布转过身,抬脚,踏入辕门。
帐内光线,比外头昏暗不少。长长的甬道尽头,便是中军大帐。帐门垂落厚重锦帘,层层竹帘遮挡,看不清帐内坐着多少人。
吕布迈步向前,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七步的时候,厚重的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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