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峰的清晨,是从鸟鸣声开始的。
沈寒住进竹屋的第三天,才算是真正摸清了落霞峰的底细。整座山峰一共五个人:师父张景行,大师姐张秋雁,两个师兄,一个叫周尘,一个叫柳拂衣,再加上他自己。周尘是师父早年捡来的孤儿,性子憨厚,负责山上大半的粗活;柳拂衣是十年前自己爬上落霞峰求道的,沉默寡言,整天只知道练剑。
五个人,五间竹屋,一片竹林,外加几亩菜地,这就是落霞峰的全部。
“沈师弟,起了没?该做饭了!”
张秋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清亮亮的,带着晨风里的露水气。沈寒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张秋雁正站在井边打水,见他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今年十五岁,是张景行的独女,也是落霞峰的大师姐。和沈寒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她不爱穿裙子,常年一身青布短打,头发随意挽着,干活利索,说话也大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山间最亮的一缕光。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张秋雁把木桶往他面前一放,“今天轮到你劈柴,柴房里的木柴快用完了。”
“是,师姐。” 沈寒接过斧头,走到柴堆前。
劈柴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沈寒在青石村时砍过柴,可山上的柴是灵木,质地坚硬,比寻常木头硬上数倍。他抡起斧头,一斧子下去,木柴纹丝不动,倒是震得虎口发麻。
“笨死了。” 张秋雁走过来,抢过斧头,“看好了,要顺着纹理劈,腰上用力,不是胳膊用力。”
她随手一斧,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沈寒默默看着,接过斧头,学着样子,一斧一斧地劈下去。劈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劈开几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张秋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身子骨,太弱了。师父让你先练基本功,你练得怎么样了?”
“在练。” 沈寒低着头,继续劈柴。
他入峰第二天,张景行就扔给他一本《玄清道诀》第一卷,让他背熟口诀,从吐纳开始练起。书上的字他都认得,可那些口诀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晦涩难懂。他每天晚上都盘膝打坐,照着口诀吐纳,可体内的气就像一潭死水,怎么引都引不动。
“慢慢来,不着急。” 张秋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年入峰的时候,也是笨了半年才摸到门道的。师父这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他不会赶你走的。”
她说完,转身往灶房走去:“柴劈完了过来帮我烧火,今天蒸馒头!”
沈寒应了一声,继续劈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烧火、做饭,忙完一天的杂活,晚上就坐在竹屋前的石头上,对着漫天的星斗打坐吐纳。可三个月过去了,他的修为始终没有半点进展,体内的气依然像死水一样,纹丝不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修行。
那天傍晚,沈寒做好晚饭,端着托盘往主屋送。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张秋雁的声音:“爹,沈师弟都来三个月了,连吐纳都没入门,是不是资质真的不行啊?”
“急什么。” 张景行的声音淡淡的,“修真一途,讲究的是机缘和心性,资质反倒是次要的。那孩子心性沉,不是浮躁的人,只是还没找到门路而已。”
“可是……” 张秋雁还想说什么。
“秋雁,” 张景行打断她,“你明天带他去后山转转,让他采采药,散散心。这孩子心里压着事,天天闷头苦练,反倒容易钻牛角尖。”
沈寒站在门外,端着托盘,手微微发紧。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敲了敲门:“师父,师姐,吃饭了。”
“进来吧。” 张景行道。
沈寒推门进去,把托盘放在桌上。张景行正坐在桌边看一卷古书,头也不抬地道:“沈寒,明天让你师姐带你去后山采药,顺便认认山里的灵草。”
“是,师父。”
张秋雁冲他眨了眨眼:“沈师弟,明天师姐带你去个好地方,后山的竹林里有片灵泉,水甜得很,还能泡澡!”
沈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入峰三个月,他每晚打坐时,胸口的黑石珠都会微微发热。起初他没在意,只当是贴身久了焐热的。可慢慢地他发现,每当自己吐纳到最深处、气机快要断绝的时候,那颗珠子就会涌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流,顺着经脉钻进丹田,像是替他续上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隐隐觉得,那颗珠子里藏着的,绝不是寻常的东西。而那个秘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夜里,沈寒照例坐在竹屋前打坐。
月光如水,竹林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沉下心,按照口诀缓缓吐纳。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气息在胸腹间流转,到了丹田处便消散无形,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沙地,转瞬就被吸干。
又失败了。
沈寒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沮丧。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胸口的黑石珠忽然烫了一下。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火星落在皮肤上。沈寒心里一凛,刚要伸手去摸,一股热流已经顺着他的经脉涌了上来,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汇聚在丹田处,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循着那股热流吐纳起来。
这一次,气息在丹田处没有消散。那点微弱的灵气,像一颗种子,被热流包裹着,在丹田深处扎下了根。他感觉得到,一股极其细小的气,正在缓缓地转动着,像初生的溪流,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沈寒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珠子已经恢复了常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深想。他只是觉得,那颗珠子像是活的,有自己的脾气,高兴了才肯分他一点力量。
“你到底…… 是什么东西?” 沈寒喃喃道,看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入睡。
竹林外的风,又吹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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