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个月。
沈寒的修为,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起色。靠着黑石珠偶尔赐予的热流,他的丹田里总算聚起了指甲盖大的一团气,勉强算是踏入了玉清境一重的门槛。
可这层门槛,他踩得极不稳当。白天没有黑石珠帮忙,他依然什么都引不动;只有到了夜里,珠子发热的时候,他才能借着那股热流修行片刻。所以他格外珍惜夜里的时间,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夜,天不亮又爬起来干活。
落霞峰上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水底下,也藏着暗流。
那天晌午,沈寒挑着两桶水从山泉边回来,正赶上柳拂衣在院子里练剑。柳拂衣练的是云阙宗最基础的清风剑法,一剑一剑,不快不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剑锋过处,竹叶纷纷落下,却没有一片飘到他身上。
沈寒放下水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中有一丝羡慕。
“沈师弟,想学剑?” 柳拂衣收剑而立,看了他一眼。
沈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剑法不是一天练成的。” 柳拂衣把剑递给他,“你先试试,用你最大的力气,朝那根竹子砍一剑。”
沈寒接过剑,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朝着旁边的竹子用力砍了下去。
“铛” 的一声脆响,剑锋砍在竹身上,竹子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柳拂衣摇了摇头:“力气是有的,但不得法。剑要走轻灵的路子,靠的是腰马合一、以气御剑,不是蛮力。”
他接过剑,随手一挥,剑光如练,轻轻掠过竹身。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那根碗口粗的竹子从中间裂开,断口光滑如镜。
沈寒看着那截断竹,怔住了。
“柳师兄,你的剑法真好。” 他低声道。
“练了十年,自然好。” 柳拂衣淡淡道,“你要是想学,明天起可以跟我一起晨练。”
沈寒眼睛一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柳拂衣转身往屋里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练剑很苦,你要是坚持不下来,就别来了。”
“我能坚持。” 沈寒连忙道。
柳拂衣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第二天天不亮,沈寒就跟着柳拂衣在竹林里练起了剑。柳拂衣教得认真,沈寒学得也认真,可他的底子实在太差,连最基础的起手式都做得歪歪扭扭。柳拂衣也不着急,一遍遍地给他纠正,从不发脾气。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沈寒的剑法虽然还是生涩,但至少有了点样子,劈柴的时候,斧头也砍得利落多了。
那天傍晚,张秋雁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地把沈寒拉到一边:“沈师弟,听说下个月七脉要会武了,你知道吗?”
沈寒一愣:“七脉会武?”
“对啊!十年一次的七脉大比,七峰弟子都要参加,胜出的人有大奖励!” 张秋雁兴奋地压低声音,“我听周尘说,这次会武的彩头,是掌门从库房里拿出的‘玄清丹’,吃了能抵十年苦修呢!”
“七脉会武……” 沈寒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一动。
他想起李辰光。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少年,如今在首峰拜师,听说修为已经突飞猛进,是首峰这一代弟子里最耀眼的几个人之一。而他,还只是个连玉清境一重都踩不稳的杂役弟子。
“师姐,我也能参加吗?” 沈寒问。
张秋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为难地道:“会武是每个峰出弟子的,我爹还没定名额呢。不过…… 你想参加?”
沈寒点了点头:“想。”
“可是你才刚入门半年……” 张秋雁欲言又止,“会武场上都是各峰的精英弟子,像首峰李辰光那样的,我怕你吃亏。”
“我想试试。” 沈寒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张秋雁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行,我去跟我爹说。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被揍哭了,可别怪师姐没提醒你。”
沈寒没有被她的话逗笑。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眼神慢慢变得沉凝。
这一夜,他比平时练得更晚。夜风穿过竹林,月光洒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引动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气。黑石珠在他胸口微微发热,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次日一早,张景行把沈寒叫到主屋。
“听说你想参加七脉会武?” 张景行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皮都没抬。
“是,师父。”
“你入峰才半年,修为刚摸着门槛,去了也是输。” 张景行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道,“输了不要紧,丢人也不要紧,怕的是你心里那股气散了。你说说,你去参加会武,图什么?”
沈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弟子…… 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张景行放下碗,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笑,也没有轻蔑,只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 他点了点头,“既然你想去,那就去。不过你修为太浅,会武之前,让你师姐陪你练练手。输了别哭鼻子就行。”
沈寒心里一热,重重地磕了个头:“谢师父!”
走出主屋的时候,张秋雁正靠在院子里的竹子上,冲他挤眉弄眼:“怎么样?我爹答应了?”
沈寒点了点头。
“那走,师姐陪你练剑!” 张秋雁从腰间抽出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先说好,师姐可不会手下留情。”
竹林里,两道身影交错。张秋雁的剑法轻快灵动,像穿花的蝴蝶,剑光连绵不绝;沈寒的剑法笨拙生涩,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太慢了!步法要稳,剑要走心,你老盯着我的剑干什么,看我的眼睛!” 张秋雁一边打一边喊。
沈寒咬着牙,努力跟上她的节奏。他打得浑身是汗,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没有注意到,每当他的气机快要断绝的时候,他胸口的黑石珠就会微微发热,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顺着他的经脉悄悄爬上剑锋。
“咦?” 张秋雁忽然皱眉,一剑格开他的剑,退后两步,盯着他手里的剑,“沈师弟,你刚才那一剑…… 怎么带黑气?”
沈寒心里一紧,低头看去,剑锋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强作镇定,摇了摇头:“师姐,你看错了吧?”
张秋雁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收起了剑,嘀咕道:“可能是我眼花了…… 不过你那剑法也太邪门了,刚才那一下,我差点没接住。”
沈寒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剑,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体内的黑石珠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了上来。那力量很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戾气,让他既害怕,又隐隐有些渴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能掌握那股力量…… 是不是就能变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想起了青石村那夜,墨沉舟身上翻涌的黑气,和那些倒在黑气下的乡亲。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他不想成为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可他更不想,永远都只是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
竹林的阴影里,沈寒站了很久。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斑驳,像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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