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脉会武定在三月之后。
消息传开,整个云阙宗都热闹起来。各峰的弟子们卯足了劲练功,玄清殿前的演武场上,每天都能看到刀光剑影。就连落霞峰这样人丁稀落的偏峰,周尘也开始天天早起练拳,嘴里念叨着 “不能给咱落霞峰丢人”。
沈寒的修为,在这三个月里终于有了像样的进展。靠着夜夜借黑石珠之力吐纳,他勉强站稳了玉清境一重的门槛,正在往二重爬。虽然这个速度在云阙宗依旧是垫底的存在,但至少,他不再是连气都引不动的废物了。
这天晌午,沈寒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山道上传来说话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两个白衣弟子沿着石阶走上来,为首的那个少年身量挺拔,眉目俊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通身的气度,和落霞峰的糙汉子们全然不同。
“沈寒!”
那少年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沈寒手里的斧头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少年,嘴角动了动,才喊出两个字:“辰光。”
正是李辰光。
他比半年前长高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少年意气更盛了,眼神清亮,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灵气。他快步走到沈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你…… 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瘦,是长高了。” 沈寒低下头,把手里的斧头放到一边,“你怎么来了?”
“我求了师父好久,才准我来落霞峰看你。” 李辰光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衣弟子,“那是首峰的师兄,陪我来的。”
那白衣弟子淡淡扫了沈寒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慢:“辰光师弟,这就是你说的发小?看着…… 也不怎么样嘛。”
“赵师兄!” 李辰光皱了皱眉,“沈寒他刚入门半年,能修行就不错了。”
赵姓弟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屑。
沈寒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柴火码好。他不是听不出那话里的轻蔑,只是这半年在落霞峰,他听过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多一句少一句,他不在乎。
“沈寒,我带了好东西来。” 李辰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这是首峰发的‘聚气散’,对打基础有好处。你拿着,每天服一粒。”
沈寒看着手里的瓷瓶,沉默了片刻,递了回去:“你留着吧。我底子差,吃了也浪费。”
“你 ——” 李辰光急了,“沈寒,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沈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李辰光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焦急,和半年前那个在村口拎着山鸡、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软,把瓷瓶收了回来:“…… 行,我收下。谢谢。”
李辰光这才笑了,拉着他在院子里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首峰的事:清玄真人待他极好,传授他上清剑诀;他三个月就突破到了玉清境三重,是同批弟子里最快的;再过半年,他就能冲击玉清境五重了……
沈寒默默听着,没有插话。李辰光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沈寒淡淡道,“每天劈柴、挑水、做饭,晚上练功。”
“那你现在…… 什么境界了?” 李辰光小心翼翼地问。
沈寒沉默了一会儿:“玉清境一重。”
空气安静了片刻。
李辰光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一重…… 也、也挺好的。你是刚入门嘛,慢慢来,不着急。”
“嗯。” 沈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沈师弟!水缸空了,快来帮我打水!”
张秋雁扛着扁担从灶房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李辰光和赵姓弟子,愣了一下:“哟,来客人了?”
李辰光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师姐好,我是沈寒的发小,首峰弟子李辰光。”
“李辰光?” 张秋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一拍手,“哦!你就是那个首峰的天才弟子啊!我听周尘说过你,说你三个月就突破了玉清境三重,厉害厉害!”
李辰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师姐过奖了。”
“过奖什么,实话实说。” 张秋雁说着,转头看向沈寒,忽然皱了皱眉,“沈师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沈寒低着头,“师姐,我去打水。”
他说完,拿起扁担就要往外走。李辰光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沈寒,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刚才…… 不是故意显摆的。”
“没有。” 沈寒脚步不停,“你说的是实话。”
“可我们是兄弟啊!” 李辰光有些急了,“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山砍柴,下河摸鱼,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长大的。现在我在首峰,你在落霞峰,可我们还是兄弟啊!”
沈寒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辰光,”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是首峰的天才,我是落霞峰的杂役。以后的路,也不会一样的。”
李辰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姓弟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嗤笑一声:“辰光师弟,我就说你这位发小想得太多了。修真界就是这样,资质决定一切。有些人注定是主角,有些人注定是陪衬,强求不来。”
“赵师兄!” 李辰光怒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赵姓弟子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寒,“你这位发小,我看连玉清境二重都突破不了。七脉会武?就他这修为,上去也是给人垫脚的命。”
沈寒握着扁担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赵姓弟子,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师兄说得对。我修为低微,会武场上,确实没什么胜算。”
赵姓弟子挑了挑眉:“还算有自知之明。”
“不过,” 沈寒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路还长。现在垫脚,不代表永远垫脚。”
他说完,不再理会两人,挑着扁担往山泉边走去。
身后,李辰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他发现,半年不见,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好像变了很多。他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只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石头,表面看着平平无奇,底下却仿佛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夜里,沈寒坐在竹屋前的石头上,手里握着李辰光给的那瓶聚气散。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把药丸放回瓶子里,没有服下,而是把瓶子揣进怀里,和黑石珠放在一起。
“聚气散……” 他自言自语,“吃了它,就能变强吗?”
怀里的黑石珠,忽然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沈寒低下头,隔着衣料摸了摸那颗珠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明天开始,他要练得更狠。会武场上,他不想再垫脚了。
他站起身,走进竹林,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练起了柳拂衣教他的剑法。竹影婆娑,剑光纵横,少年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柄正在被反复锻打的长剑。
山风呼啸,吹过落霞峰。远处,首峰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而落霞峰的竹林里,只有一个少年,对着满山的竹子,挥剑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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