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武前两个月,张景行忽然给沈寒派了个差事。
“后山的药圃该收了,秋雁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跟着去帮忙。” 张景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采完药,顺便去山下的镇上,把这几封信送到镇上的驿站去。”
沈寒应了。
落霞峰后山有一片药圃,种着几十种灵草,是张景行多年的心血。张秋雁说,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去收,今年多个人,正好赶在天黑前回来。
“咱们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下山。” 张秋雁背起药篓,边走边叮嘱,“后山的林子深,入夜了不太平。”
“不太平?” 沈寒问。
“听山下的猎户说,最近山里多了些东西。” 张秋雁顿了顿,“像是山魈,成群结队的,已经伤了好几个猎户了。我爹说,可能是南边十万大山里出了什么变故,把山里的精怪都赶过来了。”
山魈。沈寒心里微微一紧。他在青石村时听老人讲过,山魈是山中精怪,形似猿猴,力大无穷,性喜食人,尤其是成群的山魈,连猛虎都要避让。
“师姐,要不我们别去了?” 他忍不住道。
“怕什么!” 张秋雁拍了拍腰间的长剑,“你师姐我可是玉清境六重的高手,几只山魈而已,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
沈寒张了张嘴,没再劝。他知道张秋雁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倔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午后的阳光穿过密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药圃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长势正好,几十株灵草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张秋雁手脚麻利,一株一株地小心挖掘,沈寒在旁边打下手,把灵草放进药篓。忙到太阳偏西,药圃总算收完了一半。张秋雁直起腰,抹了把汗,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先把这批送下山,剩下的明天再来。”
两人背着药篓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白茫茫的,三五步外就看不真切。
“不对。” 张秋雁忽然停下脚步,手按在剑柄上,神色凝重起来,“这雾…… 不是寻常的山雾。”
沈寒心里一凛,也停了下来。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还有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 很轻,很碎,不止一个。
“沈师弟,站到我身后来。” 张秋雁沉声道,缓缓拔出长剑。
剑光出鞘的一瞬间,雾气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啸从雾中传来,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夜枭嘶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后,一个又一个黑影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那东西足足有半人多高,通体长着灰黑色的硬毛,脸面赤红,獠牙外翻,两只眼睛在雾中泛着幽绿的光。它弓着身子,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身后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铁鞭。
山魈。不止一只。雾气里,幽幽的绿光星星点点,粗粗一看,少说有七八只。
“麻烦了。” 张秋雁咬牙,低声对沈寒道,“一会儿我挡住它们,你往山上跑,别回头!”
“师姐 ——”
“听我的!” 张秋雁厉声打断他,话音未落,最前面那只山魈已经咆哮着扑了过来,利爪带起一阵腥风。
张秋雁不闪不避,长剑一横,剑光如练,迎着山魈的利爪斩了过去。“铛” 的一声金铁交鸣,山魈的利爪与剑锋碰撞,竟溅起一串火星。那山魈被震得倒退两步,张秋雁也退了一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
“好硬的爪子!” 她心中暗惊,来不及多想,第二只山魈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剑光再闪,这一次她用了全力,剑锋划过山魈的腰腹,破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山魈惨嚎一声,跌倒在地,却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其余山魈见状,同时发出咆哮,一起扑了上来。
张秋雁的剑法在落霞峰算得上出类拔萃,可架不住山魈数量太多。她的剑光织成一片银网,前挡后拒,可那些山魈皮糙肉厚,寻常剑伤根本伤不了它们要害,反而越打越凶,渐渐把她逼得节节后退。
沈寒站在她身后,看着师姐被围攻,心里又急又怕。他想上去帮忙,可他手里只有一根防身的柴刀,在这种层次的厮杀里,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沈寒!你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张秋雁厉声喊道,一分神的工夫,一只山魈的利爪擦过她的肩头,撕下一块衣料,带出一道血痕。
沈寒攥紧了柴刀,指节泛白。他看着张秋雁在群魈中苦战的身影,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绿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跑?往哪跑?把他扔下不管,让师姐一个人死在这里?
他做不到。
他咬着牙,正要冲上去,胸口的黑石珠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那热度来得又急又猛,像一盆炭火泼在胸口,紧接着,一股热流猛地涌进他的经脉,顺着他的手臂,灌进了他握着柴刀的掌心。
“啊 ——”
沈寒低吼一声,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体内迸发出来。他抡起柴刀,朝着最近的一只山魈劈了过去。刀光带着一抹诡异的黑色,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那只山魈的头颅竟然被一刀斩落,鲜血冲天而起。
张秋雁惊愕地回过头:“沈寒?!”
沈寒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手里沾血的柴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无头的山魈,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那一刀,太快、太狠、太邪了,根本不像他自己能劈出来的刀法。
可不等他细想,剩下的山魈已经发现了这个更弱的猎物,几只山魈同时调转方向,朝着沈寒扑了过来。
“小心!” 张秋雁大惊,想要回援,却被两只山魈死死缠住。
沈寒来不及害怕。那些黑影扑过来的瞬间,他体内的热流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涌动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发烫,眼前的景物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他握紧柴刀,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山魈冲了过去。
刀光如墨,招招致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刀的。他只知道,每当一只山魈扑到近前,他手里的柴刀就会自然而然地递出去,或劈、或斩、或刺,每一刀都落在山魈的咽喉、眼窝、心口这些要害上。那些力大无穷的怪物在他面前,竟然像纸糊的一样,一刀一个,血雨纷飞。
片刻之间,又有四只山魈倒在了他的刀下。
剩余的几只山魈被这股凶悍的杀意吓住了,发出一阵惊惶的尖啸,转身钻进雾气里,逃之夭夭。
山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寒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浴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柴刀。他的眼睛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让他浑身发烫,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寒?沈寒!” 张秋雁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沈寒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暗红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师姐…… 我、我没事。”
他话音刚落,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下去。张秋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才发现他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寒!沈寒!”
张秋雁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远。沈寒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片漫无边际的黑雾,雾中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亘古的苍凉。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落霞峰自己的竹屋里,身上换过了干净的衣服,伤口也包扎好了。张景行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见他睁开眼,淡淡地道:“醒了?把这碗药喝了。”
沈寒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皱了皱眉,问道:“师父…… 师姐呢?”
“在外面晒太阳。她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张景行放下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沈寒,昨天晚上,后山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沈寒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记得。师姐被山魈围住了…… 然后,我…… 我好像…… 变了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张景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师父,我…… 我是不是练了什么邪功?”
张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半年前还满眼迷茫的少年,良久,才缓缓道:“你体内那股力量,不是邪功。但也不是我云阙宗的路数。你的底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沈寒心里一沉:“那…… 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张景行站起身,走到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凉拌。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修真界里,谁身上没点秘密?只要你不害人,不伤天害理,你体内那股力量,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回过头,看着沈寒,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放心,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沈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嗯。”
窗外,张秋雁的声音远远传来:“爹!沈师弟醒了吗?我给他炖了鸡汤 ——”
张景行笑着应了一声,走出门去。院子里,阳光正好,竹影婆娑,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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