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通进县衙时,鼻子是朝上的。
他是北安府粮房副使,品阶不算高,却是真正握着调粮文书的人。
一个快撤掉的九品荒县,在他眼里连官场都算不上。
“许县令。”
他坐下便把府令往桌上一拍。
“五十石,今日装车。”
“青石没粮。”
“账上不是七十余石?”
许砚抬眼。
“杜副使消息挺快。”
杜通神情一僵。
县仓昨日才盘过。
府城离青石快马也要半日。
七十余石这个数字,若不是有人连夜报信,他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准。
“各县仓数,府里自然掌握。”
“掌握?”
许砚拿出去年报表。
“去年府里还记青石存粮一百二十石。”
杜通皱眉:“旧账未改。”
“那你今天按什么比例征?”
“军情紧急,哪来这么多废话!”
“军情文书呢?”
“你无权看。”
“军粮去哪里?”
“北境。”
“北境哪个仓?”
杜通拍桌:“许砚!你是在抗府令?”
韩守义手心全是汗。
抗府令三个字,足够让许砚这个小县令丢官。
许砚却很平静。
“我执行。”
杜通一怔。
“但按大晟粮政例,灾县协征军粮,府里需出具接收仓号、转运路线和后补凭券。”
“请杜副使补齐。”
杜通脸色难看。
“事急从权。”
“可以。”
许砚又拿出一张纸。
“那请你在这里签一句——青石所征五十石由杜通个人奉口令先取,手续后补。”
杜通不说话了。
谁都不傻。
有正式文书,他敢拿。
让他个人背,他不敢。
“许县令。”
他眯起眼。
“你以为拖一日就不用给?”
“不是拖。”
许砚道。
“是粮少,一粒都得知道去哪。”
杜通冷笑:“北境将士吃。够不够?”
罗大山站在门外,拳头瞬间攥紧。
他就是因为靖安营断粮成了流民。
许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罗大山。”
“在。”
“你原营半年前欠粮?”
“是。”
“府里这半年征过几次军粮?”
韩守义翻档。
“青石就征过三次。”
“多少?”
“一百四十石。”
许砚看向杜通。
“粮呢?”
杜通怒道:“北境十几营,你一个逃卒知道什么!”
罗大山眼睛发红。
“靖安营三千八百人。断粮前,我们接到的最后一批粮袋上,有北安府印。”
“多少?”
“三十车。”
“吃了多久?”
罗大山笑得发苦。
“三日。”
杜通不耐烦:“中间损耗、转营、战事都可能——”
“所以我要仓号和路线。”
许砚又把纸推过去。
“证明粮去了该去的地方。”
这不是查军机。
只是查交接。
杜通终于意识到,这个新县令不是想抗命。
他是想让每一层都留下痕迹。
这才更危险。
过去粮从县到府,从府到转运,从转运到军仓,中间每一层都只看一张总数。
少一点。
再少一点。
到最后,所有人都能说“损耗”。
但若每一步都能对上,很多人的手就没地方伸了。
“我没空陪你胡闹。”
杜通起身。
“明日午时,五十石必须装车。”
“否则我上报知府。”
“慢走。”
杜通走后,韩守义腿都软了。
“县尊,真不给?”
“给。”
所有人都愣。
“给?”
“军粮若是真的,当然给。”
“那您刚才——”
“我要知道是不是军粮。”
许砚摊开三年前那份“合法改拨令”的抄本。
同样的措辞。
同样的“北境军需紧急”。
沈青禾从父亲留下的账里找出日期。
景和十四年八月十二,青石赈粮一百二十石到府。
八月十四,府令改拨北境军需。
八月十七,账面记载“于白石驿遇匪,失粮七十石”。
剩五十石送军。
“可刚才石小川说,他爹八月被征去运粮,之后失踪。”
许砚道。
“如果真在白石驿遇匪,应该有报案、有死伤、有遗尸、有驿站记录。”
“查。”
白石驿离青石四十里。
当天罗大山带两人骑驴赶去。
傍晚回来。
“没有遇匪。”
罗大山把一册发霉驿簿放下。
“景和十四年八月,白石驿只记过一次山洪断路,没有劫粮案。”
韩守义头皮发麻。
“那七十石去哪了?”
沈青禾道:“继续看。”
驿簿八月十七那一页,有二十七辆大车住宿记录。
货物一栏写的是“盐引文纸”。
空车。
第二日离站时却多记了一笔牲口草料。
三倍量。
说明车变重了。
“粮在白石驿换车。”
许砚终于把三年前的线串起来一截。
赈粮到北安府。
府令合法改拨军需。
在白石驿换车。
账面报“遇匪”。
之后去哪,不明。
而昨天顾家夜运粮,也在废驿换过车。
手法几乎一样。
“三年了,还在用同一条路。”
沈青禾声音很冷。
“因为有效。”
许砚道。
坏制度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不需要每次重新设计。
只要第一次没人追究,它就会变成惯例。
第二天,杜通准时来。
许砚已经把粮装好。
五十石。
一袋不少。
杜通愣住。
“许县令识时务就好。”
“先等等。”
许砚递上一叠纸。
“每车五石,十车。”
“这是十张交接单。”
“你签收。”
“每到一驿,驿丞签。”
“到北境哪个军仓,军仓再签。”
“一个月内回一联给青石。”
杜通脸都黑了。
“军粮转运哪有这种繁琐章程!”
“从今天有。”
“你凭什么!”
“这是青石县的粮。”
许砚平静道。
“我不管你府里怎么做。”
“我只管我的粮从青石出去时,得有去处。”
杜通咬牙。
“不签,就不给?”
“对。”
两人僵了很久。
最后杜通签了。
因为军粮是真的要。
但他签得像在切自己的肉。
车队出发。
许砚又让罗大山暗中派两个熟路的人跟到白石驿。
当夜消息回来。
十辆车进白石驿。
没有换车。
第二天继续北上。
沈青禾松了口气。
“这批粮应该真能到。”
“至少现在。”
许砚却没轻松。
县衙一下少了五十石,粮又见底。
但更重要的是,他从杜通签字时,看见一个小细节。
杜通随身印章的边缘,有一道缺口。
而三年前那份“白石驿遇匪报损”的抄件上,负责核销的人也是杜通。
三年前,他还只是粮房小吏。
许砚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同一个人。”
沈青禾看懂了。
“他三年前就经手。”
“是。”
“那为什么今天还敢来?”
“因为他不觉得三年前的事会有人查。”
许砚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
一个驿卒被带进来。
不是罗大山派的人。
是白石驿自己来的。
驿卒脸色惨白,从怀里摸出一封旧信。
“许大人。”
“这是我们老驿丞临死前让我藏的。”
“他说若哪日青石县有人再查景和十四年的粮,才交出来。”
许砚打开。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赈粮未失。】
【七十石转北安西仓。】
【另五十石,名送军,实回府。】
【沈崇山已知。】
最后四字最重。
沈青禾脸色瞬间没了血。
她父亲不是偶然病死。
他查到了粮。
许砚再往下看。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句。
【若吾死,查北安府“丰字十三号”账。】
韩守义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顾家的账。
是北安府的账。
许砚把信折好。
县志无声翻页。
【长线事件触发:三年前赈粮失踪案。】
【当前权限不足。】
【建议:先让青石县活过撤县复核。】
许砚看着那句建议,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冲去北安府掀桌,只会先把自己掀死。
三十日倒计时还在走。
粮又只剩二十多石。
县里还没恢复生产。
他必须先有资格活着查账。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所有人同时抬头。
干了三年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一层黑云。
韩守义冲到门口,声音发颤。
“雨?”
流民已经有人冲出来跪地欢呼。
“老天开眼了!”
“下雨了!”
许砚却没有笑。
他想起县志刚解锁的第三项方案。
【旱后暴雨排水沟。】
一道闪电撕开天边。
许砚猛地抓起斗笠。
“韩守义!”
“在!”
“把所有修沟组叫回来!”
“现在?”
“现在!”
他看向城外刚刚复耕的干裂土地。
“这场雨要是下大了。”
“救命水,也会变成杀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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