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多了三十石,青石城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人饿的时候,任何道理都轻。
仓里有粮,道理才站得住。
许砚还专门给核债的人定了一条禁令:不得收债户和顾家任何一方一文钱、一口粮。谁被发现,立刻撤出账房,并把经手的全部重核。因为这种看似公平的算账,只要中间的人能被买,所有规则都会重新变成价高者得。第一天便有人送来半只鸡,被沈青禾原样挂到县衙门口,旁边写上送礼人和所求事项。此后再没人敢试。
许砚趁热把以工代赈扩大。
修井的人转去修沟。
木匠开始修车。
铁工坊还没拿回来,周巧娘就带人支起临时土炉,先补锄刃。
但顾家也没闲着。
三天内,十七户农户同时到县衙告状。
不是告顾家。
是告自己还不起债,请求按契把田交给顾家。
韩守义拿着状纸发愣。
“这算什么?”
“逼宫。”
沈青禾一眼看明白。
那些债契都不是今年才有。
有的是两年前借一石还三石。
有的是以地作抵。
灾年里,百姓为了活命按过手印。
若全按契执行,顾家一个月内至少能吞五百亩地。
更狠的是,这十七户全在新修水井和排水沟附近。
顾怀山不是只要田。
他要把公共工程周围的土地重新控回来。
“契是真的假的?”
许砚问。
“真。”
“有没有强签?”
“至少纸面没有。”
“那不能直接撕。”
韩守义松口气。
“还是县尊稳妥。”
“但能算。”
许砚把第一张债契摊开。
借粮一石二斗。
两年后应还三石六斗。
再逾期,以四亩水田抵债。
“年息多少?”
书吏算半天。
“折下来……近一倍。”
“律法上限?”
“大晟民间借贷,年息不得过五成。灾年赈贷更低。”
韩守义慢慢坐直。
“顾家把利滚进本金了。”
“所以本金认。”
许砚道。
“合法利息认。”
“超过的,不认。”
沈青禾眼睛一亮。
“若按这个算法,十七户里只有三户真到了抵田的数。”
“其余重新算。”
这消息一放出去,顾家粮铺当天就关了半扇门。
顾怀山亲自到县衙。
这次没有茶。
“许县尊要替全县废债?”
“没有。”
“那为何改我顾家契?”
“不是改。”
许砚把大晟律条放在桌上。
“你借一石,收合法利息,我替你催。”
“你借一石,想拿三石之外再吞地,我不准。”
顾怀山笑了。
“灾年谁肯借粮?”
“风险高,自然利高。”
“若没有顾家,这十七户两年前就饿死了。如今活下来,大人却说当初的价太贵?”
这句话有道理。
至少不是傻反派会说的话。
许砚点头。
“所以本金我认,合法息我也认。”
“顾家当年救了他们一命,该赚钱。”
“可救命不是买命。”
顾怀山的笑意淡了。
“县尊,你来青石才几天。”
“你以为靠几口井、几十石粮,就能替所有人定规矩?”
“不是我定。”
许砚把律条推过去。
“朝廷定的。”
顾怀山盯着那本律。
“朝廷?”
他忽然笑出声。
“朝廷若真管青石,三年前的赈粮为什么没来?”
屋里气氛骤冷。
沈青禾指节发白。
顾怀山像故意说给她听。
“沈姑娘,你父亲就是太信朝廷的账。”
“最后呢?”
“人没了。”
许砚看着他。
“你知道他怎么死?”
顾怀山不答。
“大人不是说证据没到,不定罪吗?”
“很好。”
许砚也笑。
“那我们继续算债。”
第一场债契核验,当众进行。
十七户。
每一户先认本金,再算实际还过多少粮、钱、工,再剔除超过法定的复息。
有人原本以为自己欠三石,算完只欠七斗。
有人已经还清两年,顾家账上却仍滚着息。
也有三户确实欠得重。
许砚没有替他们免。
而是给出一条新办法。
入县工组。
工分一部分换口粮,一部分折债。
县衙作第三方记账。
顾家按月收回。
顾福当场冷笑:“县衙替穷鬼担保?”
“我不担保。”
“他们做多少,算多少。”
“跑了,损失算他们的。”
“那顾家凭什么答应?”
“凭他们若真还不出,你按律仍能追。”
许砚顿了顿。
“但你不能把非法利息算回来。”
顾怀山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这方案对他也不是全坏。
灾年吞了田,不等于立刻有收益。
地没人种,只是荒地。
能把本金和一部分息收回来,比拿一堆死人田契更现实。
“你想把债户变成你的工?”
“他们不是我的。”
许砚道。
“是青石县的人。”
顾怀山第一次久久看他。
仿佛在判断这个新县令到底想要什么。
权?
名?
钱?
若只是这三样,他都能给。
最麻烦的是,一个人如果真想把县救活,就很难收买。
“好。”
顾怀山最后答应。
“这十七户按你算法。”
“只有十七户?”
许砚抬头。
顾怀山脸色微沉。
“什么意思?”
“既然要按律算,就一起算。”
许砚指向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县衙外已经站了上百人。
手里都拿着债契。
沈青禾昨夜悄悄放出了消息。
凡欠顾家灾年粮债者,都可来县衙免费核算一次。
不是免债。
只算清。
顾怀山慢慢转身。
门外,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没有喊打。
没有骂。
只是拿着纸。
这种场面比拿刀更让人不舒服。
顾怀山沉默半晌。
“许县尊。”
“你这是要断顾家的根。”
“错。”
许砚道。
“我是在帮你把真能收的钱收回来。”
“至于不能收的。”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顾怀山走了。
背影仍稳。
但顾福跟出去时,脚步明显乱。
第一百三十七份债契核到第三日时,一个老太太把契纸撕了。
不是因为县衙判她赢。
恰恰相反。
重新核算后,她还欠顾家四斗七升粮。
老人当场哭,说丈夫儿子都死了,拿什么还。
许砚没有免。
而是问她会什么。
“织麻。”
县里刚好缺装粮用的粗麻袋。
于是她被编进纺织组。
每天工分里留一部分还债。
按新算法,半年左右能清。
老人抹着泪问:“县尊,我这么大年纪,要是没活到半年呢?”
许砚沉默片刻。
“那就按你做到的算。”
“债不追孙辈,除非他们继承了你的财产。”
顾家账房当场不愿。
许砚把继承债务的律条摊开。
能继承资产,才继承相应债。
不能只继承一条命和一笔债。
这件小事很快传开。
青石百姓第一次发现,算账不一定是冷。
有时候真正的公道,不是把账撕掉。
是让账只算到它该算的地方。
当日午后,县衙开始核一百三十七份灾债。
人手不够。
许砚从流民里挑了八个识字会算的人,沈青禾教他们用统一格式。
债户名字、本金、已偿、合法息、争议项。
四栏。
一目了然。
这就是许砚最擅长的事。
把一团谁都说不清的烂账,拆成可以核对的表。
县志更新。
【债务透明度:极低→低。】
【民心:中低→中。】
【顾氏控制力:下降。】
下一行却让许砚皱眉。
【风险提示:地方豪强并非当前最大粮食风险。】
几乎同一时刻,罗大山冲进来。
“大人。”
“北边来了车队。”
“多少?”
“二十七辆。”
“商队?”
“挂的是北安府转运旗。”
韩守义一下站起。
“府里送粮了?”
罗大山摇头。
“不是送。”
“车是空的。”
“他们拿着府令,要从青石征粮五十石。”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县仓好不容易刚喘一口气。
府里来拿。
许砚接过那份公文。
印是真的。
格式也是真的。
理由更漂亮。
【北境军需紧急,诸县按仓储比例协征。】
沈青禾看完,脸色苍白。
“三年前也是这句话。”
顾怀山刚才那句“朝廷若真管青石,赈粮为什么没来”,像突然在屋里有了回声。
许砚合上公文。
“谁领队?”
“府粮房副使,杜通。”
“让他进来。”
罗大山问:“粮给吗?”
许砚望向县仓。
“先问清楚。”
“我只要粮。”
“但若有人想让青石的人替一本假账去死——”
他把府令压在桌上。
“那就得先把账给我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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