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快。
第一滴砸在青石县城墙上时,灰尘甚至没来得及湿透。
第二阵风卷过,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水猛地倾下来。
旱了三年的土地先是发白,随后迅速变黑。城里有人站在屋檐下哭,有人端着盆往外接水,还有老人直接跪在街心,仰头任雨冲在脸上。
“下雨了!”
“真下了!”
欢呼声从南门一路传到县衙。
许砚却站在城外,盯着试验田边那条刚挖一半的排水沟。
泥水已经开始往低处汇。
“沟再拓两尺!”
他扯着嗓子喊。
“低洼口先开,不要堵!”
几个农户不情愿。
“县尊,水刚来就往外排?”
“田都旱透了,得存啊!”
“先让地吃饱!”
许砚没有和他们争。
他抓起一把刚湿透的土,捏给田顺看。
表层成泥,下面仍硬得像砖。
久旱土壤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
雨下得太急,水渗不进去,只会沿地表狂奔。
“水不是越多越好。”
“地喝不下,留下来的就是洪。”
田顺也反应过来,立刻带人挖。
到半夜,第一道沟终于通了。
积水像被放开的牲口,沿沟冲向废河床。
几处没挖沟的田已经开始泡水。
而青石试验田虽然泥泞,水位却没压过苗根。
有人终于不再骂。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邻乡传来消息。
东柳村二十多亩刚抢种的地被冲成了泥塘,三间土屋倒塌。
青石这边只有一处沟口塌方。
韩守义站在田埂上,半天没说话。
“县尊。”
“嗯?”
“您昨晚说不是预言。”
“本来就不是。”
许砚看着天。
“旱久了突然下暴雨,本来就是风险。”
百业县志只是把这个风险放到他面前。
它从来没有凭空创造答案。
雨停后,县里第一次有了“活水”。
浅井补水速度加快。
废河床低洼处甚至积出一小片水面。
县志更新。
【公共饮水风险:高→中。】
【复耕环境:可尝试。】
【解锁推演:简易踏车。】
一张结构图在意识里展开。
木轮、脚踏、链片、提水槽。
不复杂。
更没有什么跨时代零件。
许砚看完,第一反应却是皱眉。
“缺铁。”
踏车轴承、连接件和几个受力节点都需要铁。
青石现在最缺的就是铁。
现有农具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韩守义听说县志——当然他不知道县志,只知道县令画了一张水车图——后,倒是兴奋。
“这东西若真能提水,赶紧造!”
“拿什么造?”
“木头。”
“轴呢?”
“铁。”
“铁从哪来?”
韩守义不说话了。
县里最大的铁铺还被周家族人拆空,炉具送进顾家庄。
周巧娘看完图,也只说一句。
“能造。”
“但要铁。”
“最少多少?”
“做一台能用的,六十斤。”
青石现在连六十斤废铁都未必凑得出。
许砚于是贴出一张很怪的告示。
【收废铁。】
破锅、断刀、坏锁、旧链、铁钉都收。
不收钱。
换工分。
半天不到,县衙门口堆了一堆真正意义上的破烂。
有缺底的铁锅。
有只剩半截的门栓。
还有一把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长枪。
周巧娘一件件挑。
“这个不能熔。”
“为什么?”
“生铁锅脆,配比不一样。”
“这个可以。”
“这个锈太深,打掉只剩一半。”
许砚听得认真。
他不懂古代冶铁细节。
现代工程师的优势不是“什么都会”。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听真正懂的人。
“凑得出吗?”
周巧娘算完。
“四十六斤。”
还差十四。
罗大山把自己腰间一把旧军刀放到桌上。
“这个呢?”
周巧娘抬眼。
“好铁。”
“熔了。”
石小川也把父亲留下的断刀拿来。
许砚拦住。
“军牌你留了,刀也留。”
少年急:“可缺铁。”
“缺铁就找铁。”
“不能每次都先拆掉别人最后一点念想。”
罗大山看他一眼,最终也把军刀收回。
许砚转向韩守义。
“县衙还有什么铁?”
“牢门。”
“拆一扇。”
韩守义瞪大眼。
“牢门?”
“牢里现在关几个人?”
“王六和两个打架的。”
“用木栅。”
“大人,这成何体统?”
“等有钱了再换。”
县牢铁门拆下来,终于凑够第一台踏车的材料。
但新问题又来了。
炭不够。
周巧娘的临时土炉温度不稳。
她试着锻第一根轴,打到一半裂了。
周围不少人脸上露出失望。
“县令画的东西也不灵。”
“费这么多铁,要是造不成……”
周巧娘一言不发,把裂轴扔回炉边。
许砚也没安慰。
他只问:“为什么裂?”
“火不匀。”
“怎么解决?”
“得有好炉。”
“周家铁铺。”
“对。”
“那就把该是谁的炉查清。”
周巧娘抬头。
许砚当天便去周家。
不是带人抄家。
而是带了三本账。
一是周巧娘过去两年还铁料债的凭据。
二是供货商证词。
三是周家铁铺历年纳税记录。
铺子登记在亡夫周成名下。
但从景和十四年起,进货、还债、招学徒的人几乎都是周巧娘。
周家族长坐在堂上,气得胡子发抖。
“女人嫁入周家,挣的自然都是周家的!”
许砚问:“那债为什么是她个人还?”
“她是周成的妻!”
“好。”
许砚点头。
“既然债是夫妻债,铺子也是夫妻产。”
“周成无子,其妻有继承份。”
周家族长拍桌。
“大晟哪条律这么写?”
韩守义在旁边翻开律册。
“《户婚令》,寡妇无子而守业者,可承夫产,族中不得强夺。”
老人脸色一下难看。
灾年里,没人认真替一个寡妇翻过这条律。
所以大家都当它不存在。
“炉可以给她。”
族长咬牙。
“房地不能。”
“按出资分。”
许砚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判给周巧娘。
铺地有一部分确实是周氏宗族祖产。
最后判:铺地归族,炉具、工具、存料和经营权归周巧娘;县衙按月给周氏租金。
不是爽快的一刀切。
但能执行。
周巧娘站在重新搬回来的炉前,许久没说话。
“大人。”
“怎么?”
“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铺子判我?”
“因为不是你的部分,我不能给。”
她笑了一下。
“这样反倒让我安心。”
真正拿回炉子后,水车轴第二次开打。
这次没有裂。
踏车试转那天,许砚还让人做了一件旁人觉得多余的事——记故障。
第一轮,木链卡了两次。
第二轮,脚踏板裂了一处。
第三轮,水槽漏了近一成。
周巧娘本来嫌麻烦,说能修就修,记这些做什么。
许砚却让书吏把每一处问题、发生时间、修法都写下来。
“下一台还照这台做?”
“当然不。”
“那不记,下一台怎么知道哪里要改?”
周巧娘听完,自己拿过炭笔,把轴孔磨损也补进去。
三日后第二台踏车开工,轴更粗,脚踏板加了横撑,水槽接口也改了。
同样的材料,效率比第一台高出近两成。
县里人第一次见识到另一种“技术”——不是祖传秘方,也不是某个大师一句诀窍,而是失败一次,下一次就少犯一点。
这比一张水车图更值钱。
三日后,青石第一台踏车立在旧河湾。
十几个孩子围着看。
两个壮丁上去踩。
木链缓缓转动。
水被一格一格提上木槽,沿新沟流进高一点的田。
起初很慢。
随后越来越稳。
田边的人没欢呼。
他们只是看着那道水,一路流进干了太久的土。
一个老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湿泥。
眼睛一下红了。
“高坡田也能种了。”
县志浮出新字。
【民生里程碑:人工提水体系建立。】
【可灌溉试验面积:由86亩提升至214亩。】
【警告:一台踏车不是水利体系。】
许砚笑了。
这句话很合他胃口。
水车不是神器。
图纸也不是。
真正让它转起来的,是废铁、旧牢门、周巧娘的炉、木匠的手、流民的腿,还有一套能让这些东西聚在一起的组织。
而就在水车第一次连续运行半个时辰时,一个皂吏从城里飞奔而来。
“县尊!”
“顾家把周家原来的炭路断了!”
周巧娘脸色一沉。
许砚却没看顾家庄。
他看向北面山坡。
县志新出现一条资源提示。
【青石北坡:灌木炭材可用。】
【风险:无序砍伐将导致来年水土流失。】
许砚合上袖口。
“很好。”
“他断炭。”
“那我们就顺便把青石县的炭,也从他手里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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