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灌木不能乱砍。
这是许砚第一句话。
流民里有人不理解。
“都快饿死了,还管明年的山?”
“今年把根都刨了,明年下场雨,山泥冲下来埋谁?”
许砚没有讲复杂的水土保持。
他只定了三个规矩。
按片区轮砍。
粗枝烧炭,细枝留种。
坡脊不动,沟边不动。
谁多砍,扣工分。
这套规矩看起来麻烦,却给周巧娘的铁铺稳定供了炭。
更关键的是,烧炭也成了一项工。
二十多个原本只会砍柴的流民有了固定工分。
县里第一次出现“不是直接赈济、也不是修公共工程”的持续岗位。
周巧娘把铁铺招牌摘了。
原来写着“周记”。
她让人换成四个字。
【青石铁作。】
周氏族里气得来闹。
“这是我周家的铺子!”
周巧娘站在炉前,头都没回。
“地租按月给你们。”
“炉是我的。”
“锤是我的。”
“铁料债也是我还的。”
“你们要牌匾,拿走。”
她把旧“周记”扔到门外。
周家几个男人要冲进去,被罗大山拦住。
许砚没有出现。
这场架不该县令每次都亲自来撑。
周巧娘要在青石站稳,得让别人知道她不是靠县令一句偏袒。
她拿出县衙裁定。
又拿出每月租契。
“想告,去县衙。”
“想抢,先问护粮队。”
最后没人敢动。
当天铁作修了四十七件农具。
周巧娘把每一件都挂木牌。
谁送来的。
用了多少铁。
几人工。
应付几分。
公开。
有人觉得她比县衙还会算。
许砚看了账,直接把她叫到衙门。
“以后工坊账你来定格式。”
“我不识太多字。”
“数字会吗?”
“会。”
“够用。”
周巧娘皱眉:“让我管别的工坊?”
“先管铁。”
“以后可能不止。”
她没有推辞。
“大人敢用,我就敢做。”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让韩守义在旁边多看她一眼。
县里的旧秩序正在发生一些很小的变化。
过去身份决定谁能做事。
现在越来越像谁能把事做成,谁就站到前面。
顾家显然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们断炭失败后,很快换了办法。
顾家庄开始高价收废铁。
县衙一枚工分换一斤废铁。
顾家就用两倍粮价换。
流民立刻有人动心。
“卖给谁不是卖?”
“顾家给得多。”
周巧娘急了。
“大人,照这么收,我们半块铁都留不住!”
“别跟价。”
许砚说。
“那水车怎么办?”
“他们为什么收铁?”
“为了让我们造不成。”
“所以他们付出的粮,本身就是成本。”
周巧娘一愣。
许砚立刻改告示。
县衙不加价。
但凡把废铁卖给顾家的人,只要粮能进自己肚子,工分不罚。
消息一出,顾家当天收了近百斤烂铁。
也付出去不少粮。
韩守义肉疼:“这是便宜他了!”
“便宜?”
沈青禾已经看懂,笑了一下。
“顾家是拿能吃的粮,换暂时用不上的废铁。”
“县衙缺铁,可顾家更缺粮不能外流。”
第二天,顾家收购价又涨。
第三天却停了。
因为他们发现有人从邻村捡破铁来卖,专门套顾家的高价粮。
甚至有个胆大的,把一口还能用的锅砸裂了去换。
顾怀山及时收手。
但三天里,他至少放出去了七八石粮。
许砚一文没花。
县里断粮风险反倒下降一点。
“商战不是谁喊价高谁赢。”
许砚对沈青禾道。
“得看对方拿什么换什么。”
沈青禾看他:“你以前真只是做工程的?”
“工程做到最后,全是钱和人。”
“那你会做粮生意吗?”
“不会。”
“很好。”
“为什么?”
“会的人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她把一份粮价表递给他。
“我懂。”
青石周边五县粮价。
每三日一记。
顾家涨价后,邻县也跟涨。
但河阳南边一处小镇,价格反而在降。
“为什么?”
“那边有商队急着走。”
“什么商队?”
“从南方来的布商,回程不想拉空车,顺手带粮。现在北边乱,怕路断,想赶紧出货。”
“有多少?”
“至少一百石。”
许砚精神一振。
“我们买得起?”
“买不起。”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换。”
沈青禾指向铁作。
“他们南来带布,北回想带盐、皮、药材。青石没有这些。”
“但我们有修车的人。”
许砚明白。
长途商队最怕车坏。
青石现在聚了一批木匠和铁匠。
“你想拿维修抵粮?”
“还有井。”
沈青禾道。
“那条商路原本绕青石,是因为没水。”
“现在我们有五口井。”
“让他们从青石过,免费补水、低价修车,商队给我们部分粮作路费。”
这不是买卖粮。
是把“青石重新能提供服务”变成资源。
许砚当即同意。
青石铁作真正开始稳定以后,周巧娘又主动提出一个要求。
“工分不能只给我记总数。”
“什么意思?”
“谁打的刃,谁修的轴,谁烧坏了料,要分开记。”
她指着炉边十几个学徒。
“若都算一锅,干得好的会觉得吃亏,干坏的也学不会。”
许砚让她自己设计。
周巧娘不会写漂亮字,就用木牌。
一人一牌。
正面刻名字,背面刻每日完成和返工次数。
返工不罚口粮,但不给加分。
连续三次因偷懒返工,调去做杂工。
这办法比单纯骂人有效得多。
几天后,一个原本最懒的少年为了不被调走,主动跟着老铁匠学到半夜。
周巧娘看着炉火,忽然说:“我以前总以为,铺子被抢,是因为我是女人。”
“不是吗?”
“是。”
她顿了顿。
“但也因为所有账、所有规矩都写在别人手里。”
“他们说炉是谁的,就是谁的。”
“以后青石铁作每一件东西,我都要记清。”
许砚点头。
“记清了,别人就没那么容易拿走。”
这句话后来成了工坊里很多人的习惯。
木作有木作账。
铁作有铁作账。
连烧炭都开始记每片坡地什么时候砍过。
县志上的“产业状态”因此又往上跳了一格。
不是因为多了一间铺子。
是因为青石第一次有了一套能复制的做法。
工坊稳定后,县衙还第一次给“学徒”单独定了工分。学徒前十日只能拿七成,若通过师傅和另一名工匠共同验收,再升全分。这样既防止有人只挂名吃粮,也防止师傅故意压着学徒不让出师。规矩一贴,周巧娘第一个按手印。她说,手艺若只锁在一家一姓手里,灾年死一个师傅,就等于死一门活。
三日后,第一支南方商队进青石。
二十三辆车。
坏轴两根。
断轮一只。
铁箍松三处。
周巧娘带人半天修完。
对方掌柜原本只肯给五石粮。
沈青禾坐在他对面,半杯水没喝,最后谈到九石,外加以后经过青石优先带粮。
许砚全程没插嘴。
谈完只问:“为什么能多四石?”
沈青禾道:“因为他若绕去河阳修,要耽误两日。两日喂牲口的钱比四石贵。”
许砚点头。
“记进县志……不,记进县账。”
他差点说漏嘴。
县志这时却自己亮了。
【产业节点:道路服务。】
【商队通行意愿:极低→中。】
【提示:资源不只有粮、水、铁。】
【稳定秩序本身,也是一种可以交换的资源。】
许砚看了很久。
这正是他想做的。
青石不可能凭空富起来。
可一个地方只要开始能解决问题,就会有人愿意来。
商队离开时,又留下一个消息。
“北边这几日有不少军户往南逃。”
“说靖安营附近又断粮了。”
罗大山正在修刀鞘,听见这句话,手猛地停住。
许砚看向他。
罗大山低着头。
“大人。”
“我想去看看。”
“回营?”
“嗯。”
“你现在算逃兵。”
“我知道。”
“回去可能被砍。”
“也知道。”
许砚沉默。
片刻后,他把一张新登记表推过去。
“你不能一个人回。”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先把青石所有军户出身的人找出来。”
罗大山抬头。
“做什么?”
“我想知道。”
“北境到底是缺粮。”
“还是粮到了,却没人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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