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名单比许砚预想得长。
最初登记出来的一百零七人,只是明确承认当过兵的。
罗大山再去一个个问,三日后又添了六十多人。
有逃卒。
有被裁撤的辅兵。
有运粮民夫。
也有军户家属。
他们来自三个不同军营。
共同点只有一个。
都说缺粮。
许砚没有让他们直接控诉。
他让人画时间线。
哪月开始减粮。
哪月改吃麸。
哪月杀马。
哪月营里允许士卒自行离营“觅食”。
不同的人分开问。
结果大部分对得上。
靖安营最严重。
景和十六年冬就开始短粮。
可青石县过去一年明明三次被征军粮。
别县也一定征过。
“粮去哪了?”
这是每个人都想问的。
县志没有答案。
因为这不是青石治理范围内已经发生的数据。
许砚只能靠人查。
罗大山提出回北境。
许砚不同意。
“你现在回去只会有两个结果。”
“被当逃兵抓。”
“或者找到几个同样饿的人,再回来。”
“都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
“先建立证据。”
许砚让每个军户写“军粮欠发陈述”。
不识字的口述。
识字的人代写。
按手印。
再把青石三次征军粮的文书时间放到旁边。
如果未来真查到军仓接收时间,就能对比。
罗大山看着那些纸。
“这能比刀有用?”
“刀能砍一个人。”
“账能砍一条链。”
罗大山不完全信。
但照做。
这群军户的另一个价值很快显出来。
许砚原本担心流民越来越多,粮一紧就会出乱子。
罗大山只用了五日,便把最强壮的八十人练成了“护粮队”。
不发兵器。
先练队列。
练夜巡。
练火灾。
练抢粮时如何隔人。
最重要的是纪律。
“拿县粮一粒,逐出护粮队。”
“借巡夜欺负百姓,逐。”
“顾家给钱私放车,逐。”
有人笑:“又不是正规军,规矩这么多。”
罗大山一脚把他踹出队列。
“正规军为什么烂?”
“不是因为规矩多。”
“是因为规矩只管没关系的人。”
他转身看所有人。
“这里若也一样,我第一个走。”
这话传到许砚耳朵里,他沉默片刻。
第二天在护粮队规则下加了一条。
【县令、县丞及县衙所属,同受粮账公示。】
韩守义看到时苦脸。
“连您领几升粮也写?”
“写。”
“这不是失官威?”
“饿死的人不怕官威。”
“他只怕你比他多吃。”
军户陈述里,还有一个细节让许砚格外在意。
不同营的军粮袋,按理应该由不同转运仓发出。
可三个人都记得一种特殊缝法——袋口用黑麻线多缠一道。
沈青禾一看便道:“北安西仓习惯这样封。”
“能证明吗?”
“只能算线索。”
许砚把它单独记下。
后来又问十几人。
有七人记得黑麻线。
其中两人甚至保留过拆下来的绳,因为灾时拿来绑鞋。
绳拿来一对,果然和三年前暗道里残留的北安仓绳极像。
这还不能证明粮被谁吞了。
却能证明靖安营所谓“从别处调来的军粮”,很可能仍走北安府这条路。
罗大山看着那些绳结,脸色越来越冷。
“我们在营里一直以为是朝廷没粮。”
许砚道:“也可能朝廷真没那么多。”
“但没多少,和送出来以后被人吃掉,是两回事。”
“先别恨错人。”
罗大山握紧拳又慢慢松开。
这句话对他很难。
可他还是点头。
因为青石这些日子的每一次反杀都证明,先把谁骂成坏人很容易。
把粮真正找回来,才难。
许砚又从这些军户中挑出六个熟悉驿路的人,不让他们进护粮队,而是编成“路探”。平日跟商队走十里二十里,记哪条路断、哪处井干、哪座驿还能换牲口。青石没有官道优势,只能把信息补回来。第一张路图画成时,罗大山盯了很久。他说军里以前也有图,可那图只画敌人。许砚说,粮车走不过去的地方,比敌人更值得先画。
护粮队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不是在粮仓。
是在南门。
又来了一批流民。
四百多人。
青石本就粮紧。
城里立刻有人反对。
“不能再收了!”
“现在这些都养不起。”
“把他们赶去河阳!”
新来的流民也急。
双方很快推搡。
罗大山带护粮队横在中间,没有拔刀。
只有长棍。
先把两边分开。
许砚赶到时,一个本地老人指着他骂。
“县令大人,你说要保青石。”
“可你一直收人,粮吃光了怎么办?”
“他们也是人。”
有人回骂。
老人红着眼:“我知道!可我孙子也是人!”
这不是谁坏。
是资源真的不够。
许砚站上城门石阶。
“今天新来四百二十六人。”
“其中能劳动二百七十九。”
“县仓现粮三十三石。”
人群慢慢安静。
他不藏数字。
“如果什么都不做,所有人一起吃,只够十余日。”
“那还收?”
“收。”
骂声立刻起来。
许砚继续。
“但不是全留下。”
“有亲属可投的,县衙给路引和三日口粮,送去亲属地。”
“有病者隔离救治。”
“有技能且愿入籍者留下。”
“纯路过者只给一顿粥和水。”
这第一次把“赈济”和“安置”分开。
灾民不是来一个就永久背在县上。
也不是一律赶走。
罗大山立刻按规则执行。
到傍晚,四百多人中真正留下二百一十七。
其中竟有两个会修堤的老工。
还有一名草药郎中。
更重要的是,人口在涨。
【临时常住人口:2841。】
距离三千,只差一百多。
韩守义看到统计时,激动得手抖。
“县尊!”
“若这些人都入临籍,撤县人口线能过!”
“只是人口过没用。”
许砚道。
“复核官不是傻子。”
“光把人堆在城外,他会说我们临时凑数。”
“必须让他们有工、有住处、有田或有稳定口粮来源。”
“人得像人。”
“不是账上的脑袋。”
当晚,护粮队抓住第一个偷粮的人。
不是流民。
是县衙厨娘的侄子。
他趁夜从后厨偷了半袋豆。
韩守义面露难色。
厨娘跟县衙二十多年。
若按人情,赔回来就算了。
罗大山却直接把人押到许砚面前。
“怎么罚?”
许砚问:“护粮队规则怎么写?”
“偷县粮,逐队。”
“他不是队员。”
“那按县规。”
县规对盗粮数额不大者,鞭十。
厨娘跪下来哭。
“县尊,他娘病了!不是拿去卖!”
许砚去看。
果然。
那少年母亲高热三日。
家里已经断粮。
事情一下变得麻烦。
罚,不近人情。
不罚,规则第一天就破。
许砚最后仍罚。
但没打十鞭。
因为查明属于“急病盗食”,按律可减。
五鞭。
同时把病妇纳入病弱赈济。
少年挨完,没有怨。
只红着眼问:“我还能做工吗?”
“能。”
“工分会不会全扣?”
“盗的豆折掉。”
“剩下是你的。”
罗大山看完全程,晚上来找许砚。
“大人。”
“嗯?”
“我服了。”
“服什么?”
“你不是好人。”
许砚抬头。
罗大山咧嘴。
“好人会说算了。”
“坏官会把他打死。”
“你只算账。”
许砚也笑。
“滚。”
罗大山没滚。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刚收到的信。
“靖安营来的。”
“谁送?”
“以前兄弟。”
信上没有长篇。
只有一句。
【本月军粮名册已到,实粮未到。营中开始杀第二批马。】
许砚看完,目光一沉。
“名册已到?”
“什么意思?”
罗大山道:“军里领粮先有数册。册到了,说明上面账上已经算我们收了。”
粮没到。
账到了。
许砚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批赈粮。
也许真正吃粮的,从来不是人。
是账。
而县衙外这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高喊。
“顾家说了!”
“谁愿离开青石,不入新籍,顾家每户送两斗粮!”
韩守义脸色大变。
“他要赶人!”
撤县复核只差百余人。
顾怀山终于对青石的人口动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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