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粮不是白送。
领两斗,要按一个手印。
纸上写的是自愿迁出青石。
两斗粮。
对普通年景的人不算多。
对灾民却足以让一家三口多活好些天。
不到半日,顾家粮铺外排起长队。
韩守义急得团团转。
“这要走两百人,三千线又不够了!”
“拦不住。”
许砚很清楚。
人不是县衙财产。
不能因为复核需要,就不许他们走。
“那怎么办?”
“问他们为什么愿意走。”
答案很简单。
不信。
很多流民不信青石真的能留下。
顾家给的是现在拿得到的粮。
县衙承诺的是以后可能有的工、田、水权和户籍。
人在最穷时,会把未来折价折得极狠。
许砚没有提高口粮。
那会让整个工分体系崩掉。
他只做一件事。
提前公布入籍规则。
凡正式转青石临籍者,享四项权利。
公共井水。
工坊优先用工。
复耕地申请。
县仓工分兑换。
但也有义务。
服公共工。
守粮规。
登记家庭成员。
复核后若县存续,再转正式籍。
这不像“福利”。
更像一份契约。
顾家的人在外面嘲笑。
“县都要没了,给你一张纸有什么用?”
确实有人继续走。
第一日走了七十三。
第二日走了四十一。
青石人口重新掉到两千七百多。
韩守义晚上都吃不下饭。
许砚也焦虑。
但他没有乱改规则。
一个制度若第一次遇到竞争就随意加码,别人会学会等下一次加码。
第三天,变化出现。
顾家停止发粮。
理由是“赈粮有限”。
那些已经按过迁出手印的人却发现,顾家并没有安排去处。
河阳不收。
邻县也不收。
他们拿着两斗粮,还是流民。
而青石这边,第一批复耕地开始划分。
县衙把无主荒地、绝户地和自愿交由县里代种的地分成块。
不是送。
是三年使用权。
第一年免地租。
第二年低租。
第三年按常例。
谁种活,谁优先续。
前提是入籍。
这比两斗粮慢。
却是能看见的未来。
于是有人回来。
顾家管事拦在路上骂。
“你们按过迁出书!”
许砚让韩守义查律。
临籍未正式注销前,自愿迁出意向书不是户籍变更。
想回来,可以。
顾怀山又输了一手。
他没有再撒粮。
而是转向更危险的办法。
南门外夜里起了第一场群斗。
十几个本地人和流民互殴。
起因是一桶水。
第二天又有人传谣。
说流民进籍后会分本地人的田。
第三天,城里一户人家的鸡被偷,半个时辰后就有人说是“新来的军户干的”。
罗大山带护粮队抓人。
结果偷鸡的是本地一个赌徒。
但谣言已经传开。
“这不是粮战。”
许砚看得很清楚。
“是让两群人互相恨。”
只要青石内部先乱,撤县复核自然过不了。
许砚把护粮队正式分成四班。
守仓。
守井。
夜巡。
纠纷隔离。
他给罗大山唯一一条最重的命令。
“不站本地人,也不站流民。”
“站规则。”
很快就遇到考验。
城西井边,一个流民青壮插队,被本地汉子推倒。
流民同伴围上来。
护粮队赶到。
被推倒的人先喊:“罗头儿,我们一路来的!”
本地人也喊:“他们外地人抢水!”
罗大山没听任何一边。
先问井牌顺序。
再问排队见证。
最后查清,确实流民插队。
罚他今日少领一次非饮用水。
本地汉子先动手,扣两工分。
两边都骂他。
他全受着。
晚上回去喝水时,罗大山对许砚道:“带兵都没这么烦。”
“敌军在对面。”
“百姓混在一起。”
“所以治理比打仗难。”
罗大山哼了一声。
“我还是喜欢敌人在对面。”
“以后可能有机会。”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许砚知道,北境那条线迟早会把青石拖进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护粮队的纪律逐渐立起来后,县里乱事反而少了。
更重要的是,有些本地青壮主动要求加入。
罗大山最初不愿。
“他们没当过兵。”
“你也不是在练军。”
“那练什么?”
“会守秩序的人。”
最后二十多个本地人进队。
这一步看似小,却让“流民私兵”的谣言不好再传。
护粮队正式编成后,许砚还加了一个看似不像“武备”的训练。
识字。
每天夜巡交班,至少有两个人要能写下时间、地点和事件。
罗大山最初觉得荒唐。
“真遇贼,棍子比笔快。”
“抓完呢?”
“押回来。”
“他说你打错人怎么办?”
罗大山不吭声。
许砚把前几日井边冲突的记录拿来。
哪一队先到,谁先动手,谁作证,什么时候处理。
全写着。
“没有这个,三天后大家只记得自己想记的。”
于是护粮队里二十多个完全不识字的人开始学最简单的字。
人、粮、水、火、东、西、时。
不求写文章。
只求能把事情留下。
一个叫牛二的壮汉学了三日才会写自己名字,歪得像虫爬,却在木牌上反复描了十几遍。
“以前按手印就行。”
他说。
“现在我想知道自己按的是什么。”
这话传到许砚耳中,他许久没说话。
青石真正的变化往往不在那些人人看得见的大事里。
而是在一个过去只会按手印的人,开始想看懂纸上写了什么。
这套记录很快救了护粮队一次。有人举报一个流民夜里偷水,照旧习惯先绑了再说。值夜少年却翻出交班牌,证明那人当时正在东沟修塌口,另有两人签名。诬告当场被拆穿。罗大山回来后没夸谁,只把那块牌挂到队舍最显眼的地方。棍子能让人怕一晚,记录却能让人第二天还有地方讲理。
顾家于是换了第三种说法。
“许县令私募武装。”
这一次不是街头谣言。
是一封状子直接送到北安府。
韩守义得到消息时,脸都青了。
“大人,私兵可是重罪!”
“所以不要叫兵。”
“可他们列队、巡夜、持棍——”
“县衙差役不足,灾年组织民壮护仓,律上允许。”
“人数呢?”
“别超过百人正式编队。”
许砚早算过。
罗大山忽然问:“若真遇匪,百人够吗?”
“现在的青石最怕的不是匪。”
“是什么?”
“有人合法地把我们粮拿走。”
当天,杜通送来第二封府函。
不是征粮。
是催报人口和仓数。
复核日期没有变。
还有十六天。
青石临籍人口重新涨到二千九百八十七。
只差十三。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数字。
像盯着一道生死门槛。
傍晚,又有一户流民来登记。
六口。
还差七。
夜里,一对老夫妻回来。
他们前两日领了顾家粮离开。
走到河阳,被拒绝入城。
又走回来。
加二。
还差五。
韩守义亲自坐在南门登记桌旁,眼睛都不敢眨。
直到深夜,路上再没有人。
“三千……”
他喃喃。
“就差五个。”
许砚却没他那么兴奋。
“不是过三千就赢。”
“复核会查虚籍。”
“明天开始,把所有人和工位、住处、田块对上。”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
五骑冲进城门。
为首一人穿府衙差服。
“北安府急令!”
“复核提前。”
韩守义脸色刷白。
“提前多久?”
差役展开公文。
“五日后。”
原本还剩十六日。
一下只剩五日。
而青石人口,仍差五个。
罗大山骂了一句。
许砚却笑了。
“终于急了。”
韩守义快哭:“县尊,您还笑?”
“如果我们真不可能保县。”
“他们何必提前?”
许砚接过公文。
“说明有人怕。”
“怕再给我十一天。”
“五日也够。”
他抬头看向南门外的黑夜。
就在这时,一辆破骡车慢慢从夜色里驶来。
车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后面跟着四个徒步男人。
韩守义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六个。”
他声音发颤。
“县尊。”
“三千零一。”
青石县第一次,跨过撤县人口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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