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三千,没有人庆祝太久。
许砚当天夜里就把“总人口三千零一”从墙上擦了。
韩守义心疼。
“好不容易过线。”
“过线不是结束。”
许砚重新写。
【实际稳定常住人口:2846。】
【待核验临籍:155。】
复核官不会只看一张总表。
如果查出其中一百多人只是临时塞进来的,反而更容易扣上造假。
所以最后五日,青石不再追求“多收人”。
而是追求让已经留下的人变得可验证。
每一户必须能对应至少两项。
住处。
工组。
田块。
井牌。
粮册。
病弱登记。
不能一个名字只存在纸上。
韩守义最初觉得麻烦。
可一做就看出好处。
有人重复登记。
有人已离开却仍在册。
还有三户一家人分别在两个工组领口粮。
全部被筛出来。
总人口一度从三千零一掉回二千九百八十九。
韩守义差点晕。
许砚却松了口气。
“现在少,总比复核时被别人查出来强。”
第二日,自然增长不是靠孩子出生。
是靠商队。
前次经过青石的南方布商又来了。
这次不只来修车。
还带来两户随队逃荒的车夫。
他们听说青石有工、有水、有临籍,主动留下。
二千九百九十七。
县衙还把每一张仓单编号对应到具体用途,种粮、车修、道路服务分别用不同前缀。这样哪一类承诺增长过快,一眼就能看出来。沈青禾说,这种做法最笨,却也最难作弊,因为想改总数之前,得先把一串编号全改掉。许砚点头,笨办法只要人人都能看懂,很多时候比聪明人的暗账更可靠。
第三日,周巧娘铁作招了四个学徒。
其中三人原本准备去府城。
留下。
三千整。
第四日,沈青禾通过旧粮铺关系找回十几户青石原籍农户。
他们逃在邻县,却一直没注销青石田籍。
许砚不算他们“新人口”。
先核身份。
最终六户二十一人确认回迁。
三千零二十一。
这数字终于有点硬。
与此同时,田地进入抢种。
雨后土壤表层有墒。
所有农户都怕错过。
县里能找到的谷种、豆种、黍种一下成了抢手货。
顾家粮铺又出手了。
他们不抢粮。
抢种。
周边能买到的种粮,被顾家提前收走大半。
沈青禾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们按食粮价两倍收。”
“宁可压在仓里,也不给青石下地。”
韩守义怒骂:“这是不给人活路!”
许砚却先问:“我们手里有多少种?”
“够不到二百亩。”
而登记准备复耕的已经五百亩。
缺一半以上。
顾家这招比砸井聪明。
水可以挖。
铁可以收废。
种子错过季节,等不起。
有人开始动摇。
“县衙不是说入籍有复耕地?”
“地有,种呢?”
顾家则放话。
愿意把田重新押给顾家的农户,可以领种。
不要现钱。
秋后还粮。
条件看起来甚至不算狠。
可许砚知道,一旦县里刚划出的复耕户又重新依附顾家,青石的独立生产体系就没了。
“有什么能替代?”
县志推演没有直接出现“神奇高产种”。
只给出作物适配。
【当前墒情适宜:粟、黍、豆。】
【风险:主粮种不足。】
【建议:分期播种、混作、短生豆类补缺。】
很朴素。
意思只有一个。
别执着于一种。
“谷种不够,就不全种谷。”
许砚把五百亩重新分。
二百亩粟。
一百亩黍。
一百二十亩豆。
剩余试种更短生的杂粮。
老农们一开始不服。
“豆子怎么当饭?”
“能吃就算饭。”
“秋后粟价高。”
“先活到秋后。”
许砚没有压他们。
愿意按县方案种的,种粮由县里统筹。
坚持自家方案的,可以自己找种。
结果多数人选择县方案。
因为没得选。
真正的困难是豆种也不够。
沈青禾提出向外县商队换。
“我们没钱。”
“用秋粮。”
“还没种就卖?”
“不是卖。”
她在纸上写两个字。
【仓单。】
青石县对愿意提供种粮的商户出具收粮凭证。
秋后县仓按约定价格优先偿还粮。
不是无限开。
总量封顶。
每张有编号。
县衙、商户、沈青禾三方各留一联。
许砚看完,沉默很久。
这其实已经接近最原始的信用工具。
“风险?”
“秋收失败,就兑不出来。”
“那不能多发。”
“对。”
沈青禾道。
“最多押未来预计公粮的三成。”
“还要留灾年风险。”
“再降。”
最后定两成。
韩守义担忧:“商人信一座快撤的县?”
沈青禾道:“所以利要够。”
不是高利债。
而是秋后以约定溢价收粮。
商人承担风险,获得合理回报。
第一家愿意接仓单的,正是之前来修车的南方商队。
原因简单。
他们已经在青石吃过一次“秩序红利”。
车修得快。
水免费。
账清楚。
县衙承诺的九石维修换粮没有赖。
信用不是一句“本官保证”。
是前一笔兑现后,才有下一笔。
第一批豆种三十石进青石。
百姓围着车看。
没人想到,一张还没到秋天的纸,真能换来现在的种。
顾怀山得到消息后,半天没出门。
顾福问:“要不要再加价,把豆种也收?”
顾怀山摇头。
“加不过。”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开始让别人相信青石以后还在。”
顾怀山终于看懂许砚最危险的地方。
他不是在一次次抢资源。
他在造一种东西。
预期。
当人相信青石三个月后还存在,才愿意把种借给它。
当商人相信县衙秋后会兑现,才愿意接受仓单。
当流民相信明天还有工,才不会今天抢粮。
这种东西比水井更难砸。
抢种计划失败后,顾家暂时安静。
第五日凌晨。
复核官还没到。
天却再次阴了。
这一次农户没有跪地欢呼。
有人主动跑去看沟。
有人把田埂缺口提前开好。
有人把新播种地盖草压土。
上一次雨是许砚逼着他们防。
这一次没人逼。
县志上的民心数字悄悄上涨。
【民心:中→中高。】
【治理习惯形成度:初始。】
许砚站在田边,第一次觉得比“民心上涨”更重要的,是后面那五个字。
一个地方真正活过来,不是永远等县令发命令。
是人开始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第二轮仓单签发前,沈青禾还强行增加了“到期先后”一栏。她说灾年最怕所有承诺同时到期,一旦秋收稍差,挤兑就会把县仓压垮。许砚于是把偿还分成三批,先种粮、后维修、再普通换粮。商人最初嫌复杂,等看懂之后反而更愿意接,因为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排在什么位置。
雨点落下来。
不大。
很缓。
正适合刚播下去的种。
田里有人笑。
韩守义撑着伞跑来。
“县尊!”
“复核官进县界了!”
许砚抬头。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雨幕中出现。
为首马车挂北安府牌。
比公文说的时辰,还早了半日。
“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
“顾家有人接吗?”
“有。”
韩守义咬牙。
“顾福在十里亭等着。”
许砚并不意外。
他只问:“人口册准备好没有?”
“好了。”
“工册?”
“好了。”
“田册?”
“也好了。”
“粮仓?”
韩守义表情忽然僵住。
“怎么?”
“刚才吴长文说……”
“县仓西墙。”
“又出现霉斑了。”
许砚眯起眼。
不是普通霉。
第20章县志才该提示异常,但此刻伏笔可以提前。
他看向越来越近的复核车队。
有人显然想让复核官第一眼看的,不是三千个活人。
而是一座“管理失当、粮仓腐坏”的灾县。
许砚收起伞。
“先接官。”
“仓里的账,等他自己来问。”
因为真正能让对手闭嘴的,从来不是把问题藏起来。
是把问题摆在桌上。
然后证明——
谁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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