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东街就吵起来了。
顾家的井没开。
数百人堵在高墙外,手里提着木桶、陶罐、葫芦,最前面的人拍门拍得手掌发红。
墙里有人隔着门喊:“今日水浅,每十户减一桶!有井牌的排好,没井牌的回去!”
“我家昨天刚还了半斗粮!”
“我孩子发热,求一碗水!”
“顾老爷说了,先紧着欠契齐全的户!”
一句“欠契齐全”,让许砚听笑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沈青禾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衣,头发束得利落,手里提着一个空陶罐。相貌算不上柔弱,眉眼安静,眼底却像压着一层冷霜。
她没有拍门。
只站在井墙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
“你不取水?”许砚问。
沈青禾认出县令,略一行礼。
“取不到。”
“你有井牌吗?”
“有。”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木牌,上面烙着顾字,背后刻一串数字。
“那为什么取不到?”
“我父亲死前欠顾家三十七石粮。”
许砚看了她一眼。
普通粮铺,能欠地主三十七石,不像生意债。
“你父亲是谁?”
“沈崇山。”
韩守义在旁边脸色微变,低声道:“县尊,她父亲以前替县里管过赈粮转运。”
沈青禾像没听见。
“三年前死的。”
“怎么死?”
“县里说染疫。”
她抬头看许砚。
“我不信。”
许砚没有马上追问。
有些线索太早挖,只会把蛇惊走。
“今天跟我去找水。”
沈青禾眉梢轻动:“大人会找水?”
“不会。”
许砚回答得很坦荡。
“但我会找会的人。”
城西公井已经彻底见底。
井绳放下去,木桶磕在干硬的井底,只沾起一层湿泥。
几个老人蹲在井沿,看着那层泥像看棺材板。
田顺就是昨天登记的打井匠。
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了半晌,摇头。
“这口井废了。往下再打两丈也是死石。”
“还有哪里出过水?”
“老河滩。”
“带路。”
青石县北边原有一条青芦河。
连续三年旱,河道早成了土沟。河床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耐旱草,踩下去一脚灰。
许砚带着三十多个懂挖井、泥瓦和农事的人沿旧河床走。
县志没有给他一个发光箭头。
只有一组不断变化的判断。
【地表:砂砾层。】
【三尺以下:黏土概率高。】
【近岸柳根残存:地下浅水可能。】
【建议:观察植被、虫穴、地温差异;试挖三点。】
这才像许砚熟悉的东西。
不是答案。
是方法。
他让人分开看。
哪里芦根没完全死,哪里清晨土色更深,哪里虫穴湿,哪里旧井塌陷后还生苔痕。
“县尊,”田顺越来越认真,“这法子像老井匠试水,可又细得多。”
“细就对了。”
许砚蹲下,抓一把土捏碎。
“灾年里,命都藏在细处。”
三个点挖到午时。
第一处全干。
第二处一丈半出了硬砂,继续下挖仍无水。
围观的人开始泄气。
顾家的管事顾福不知何时带着两个家丁来了。
“县尊辛苦。”
他笑得很客气。
“我家老爷听说大人带人挖井,特意让小的来看看。若实在找不着,顾家今日可以多开半个时辰井。”
人群里立刻有人露出感激。
顾福又补一句:“当然,井也要养。欠契的乡亲先取,没契的以后慢慢记就是。”
许砚没理他。
第三个试点在河湾一株死柳旁。
挖到九尺,土色变黑。
田顺眼睛一亮。
“湿了!”
又往下半尺,铁锹带上来泥。
再一尺,坑壁开始渗水。
人群像被谁点着,一下围过来。
“有水!”
“真有!”
顾福脸上的笑淡了。
可田顺很快皱眉:“渗得太慢。这样挖一口浅坑,顶多够几十户。”
许砚抬头看地形。
老河湾外高内低,死柳沿弧形分布。
“不是打一口。”
“打一排。”
田顺愣住。
许砚让人取木桩,在河湾上打出五个点。
“这里不像一条水脉,更像旧河床下面还有一层砂砾蓄水。单井吃不满,五口浅井分开抽。”
县志在眼前微亮。
【推演吻合度:72%。】
【建议井深:一丈二至一丈五。】
【风险:井壁坍塌。】
许砚立刻改口:“先做井圈。没井圈不许下人。”
顾福忍不住笑:“大人,打五口井得多少木料?青石县连棺材板都快拆完了。”
“谁说全用木?”
周围一静。
许砚让泥瓦匠把昨天拆下来的旧城砖运来,再用柳条编圈,外覆夯土。
都是本地有的东西。
不完美。
但能用。
顾福盯着那五个点,终于收起笑。
“县尊,老河滩这块地……”
“怎么?”
“是顾家的。”
韩守义脸色一沉。
顾福不紧不慢掏出一张契纸。
“十年前县里欠顾家修堤银,便把老河滩二百亩抵作荒地。白纸黑字。”
人群的热意又冷下来。
水找到了。
地是顾家的。
顾福向许砚拱手,客气得挑不出错。
“大人若要挖井,也不是不行。顾家向来愿意赈灾。只要日后每口井三成水归顾家调配——”
“三成?”
“顾家的地。”
“契纸给我。”
顾福没动。
许砚伸手:“你不是说白纸黑字?”
顾福这才递过去。
许砚快速扫完。
契书是真的。
十年前前任县令以河滩荒地抵债,也有县印。
但他看见最后一行,突然问:“这地界东至什么地方?”
顾福皱眉:“老柳堤。”
“西至?”
“废石桥。”
“南界呢?”
“河湾旧界。”
“我们站哪?”
顾福脸色微变。
许砚指脚下。
河道三年前枯缩后,县民为绕过淤塞,重新挖过一条小泄洪沟。契书所载“河湾旧界”,按大晟田契规矩,以旧水线为界。
他们此刻站的,恰好是旧水线内侧。
不是田。
是公河。
“顾管事。”
许砚把契书递回去。
“你家的荒地在那边。”
他指向十几步外。
“本官打的是公河水井。”
人群先静,随后有人忍不住笑。
顾福脸色发青。
“县尊这是咬文嚼字。”
“契是你拿出来的。”
“水脉在地下,谁说得清从哪边来的?”
许砚看着他。
“所以我不收你顾家的水钱。”
“你也别收我的。”
顾福拂袖而去。
试挖第三处之前,田顺其实想换地方。
他觉得河湾死柳旁土层太杂,往年老井匠最怕这种地,一旦砂层松,井壁塌下来就要死人。
许砚没有强令。
他让所有人围着坑看了一遍,又把五个会挖井的老人叫来,问同一个问题:若一定要挖,怎么不死人?
有人说缩井口。
有人说先编柳圈。
有人说每下两尺就支一层。
五个人的办法拼起来,才有了最后的井圈方案。
田顺后来一直记得这件事。
因为新县令没有像那些只懂发令的官一样,说一句“本官担着,你们挖”。
许砚说的是:“我担得了罪,担不了你们的命。先把法子想全。”
这句话让原本只是来换工分的井匠们第一次开始主动争论怎样把井做得更稳。
到下午,甚至有人自己跑去废屋拆能用的旧砖。
许砚看在眼里。
组织真正开始运转的标志,不是所有人都听命令。
是有人愿意在命令之外,多想一步。
当天傍晚,五个井点同时开挖。
罗大山主动接了夜班。
“顾家今晚会来。”
他说得笃定。
“你怎么知道?”
“军里守粮道,最怕的不是敌兵白天来,是夜里一把火。”
许砚点头:“所以我让你留三十个人。”
罗大山看他:“只有三十?”
“明面三十。”
许砚抬手,指向河湾两边黑下去的芦滩。
“暗处还有五十。”
罗大山第一次笑。
“大人以前真没当过兵?”
“当过项目经理。”
“什么将军?”
“比将军更招人恨的东西。”
罗大山没听懂。
许砚也没解释。
入夜后,井坑里已经积起半尺水。
田顺用碗舀了一口,先看,再闻,最后尝。
“甜的。”
周围的人一下欢呼。
许砚却没笑。
意识里的县志更新了。
【新公共水点:5。】
【预计日供水:可覆盖人口1320—1760。】
【公共水源控制权:官府17%→61%。】
下一行却变成刺目的暗红。
【警告:检测到人为破坏风险。】
许砚抬眼。
远处芦滩里,有火星一闪。
紧接着,一声闷响。
有人撞翻了刚做好的井圈。
“砸井!”
黑暗里,十几条人影同时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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