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到井边的人刚举起锤,就被一根木棍扫在膝弯。
扑通。
他跪得比拜祖宗还利索。
罗大山从暗处出来,没有追着打,只一脚踩住那把锤。
“第二队,截后路。”
芦滩两侧同时亮起火把。
那些来砸井的人明显没想到这里埋着人,转身就跑,却撞上一排拿着扁担、木叉、铁锹的流民。
不是兵。
可几十个饿了几个月、刚看见活路的人站在一起,比普通乡勇更凶。
“别打死!”
许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抓活的。”
他来得很快,身上只披了件外袍。
十几个砸井者最后抓住九个,跑了四个。被抓的人穿着普通短褂,脚上却都是同样的牛皮靴。
韩守义一眼认出来。
“顾家的庄丁靴。”
“胡说!”
领头那人抬起脸,嘴角带血。
“鞋一样就是顾家人?县令大人莫不是要栽赃良善?”
许砚蹲下来。
“你叫什么?”
“陈二。”
“哪村?”
“东柳村。”
“东柳村里正叫什么?”
男人一滞。
许砚又问:“今年村里哪口井还有水?”
男人闭嘴。
“东柳村去年冬天就全迁了。”
沈青禾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手里举着火把。
“顾家在那边有三百亩地,庄丁住旧村。”
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许砚却没有逼供。
“绑好。”
“县尊,不审?”韩守义问。
“问一个打手能问出什么?”
许砚看向被撞塌的井圈。
最外侧一口井已经混入泥沙,渗水速度明显慢下来。
田顺心疼得直骂娘。
“先修井。”
这一句话,让周围本来等着看“县令审犯人”的百姓愣了。
许砚拍掉袖口的灰。
“抓人是为了保井,不是为了耍威风。”
“水比口供值钱。”
五十多人重新下场。
男人搬砖,女人编柳圈,孩子在外围递短绳。周巧娘也来了,她带着两个学徒,把几根废铁条烧红后弯成箍,用在最容易塌的一段。
许砚看了一眼。
“你会锻铁?”
周巧娘四十不到,手掌全是硬茧。
“我男人以前开铁铺。”
“以前?”
“死了。”
“铺子呢?”
她沉默一下。
“族里收走了。”
许砚记住,没有当场问。
后半夜,第一口井重新出水。
起先只是一线。
随后,井底泥面慢慢鼓起,清水从砂层里渗出来。
一寸。
两寸。
到天将亮时,水面已经能照出火把的影子。
没人舍得舀。
大家像看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围着。
田顺先打上一桶,用细布滤过,再煮开。
许砚让他自己喝。
田顺喝完半碗,眼睛都红了。
“能喝。”
这一声落下,周围才像突然活过来。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直接跪下。
“谢青天大老爷!”
许砚皱眉:“别跪。”
跪着的人愣住。
“井不是我挖的。”
他指向旁边。
“是你们自己挖的。”
县志在意识里翻页。
【民生里程碑:第一组公共浅井。】
【直接受益人口:1437。】
【民心:低→低(上升)。】
【获得推演进度:13%。】
“推演进度?”
许砚心里一动。
县志没有解释。
但他已经隐约看出规律。
它不奖励“许砚出了一个主意”。
它奖励“这个主意真的让人活得更好”。
天亮后,东街顾家井外的队伍明显短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县城。
老河湾有新井。
不要井牌。
不要欠契。
每户按人口打水,只需排队。
顾家大宅的门直到辰时才开。
顾福带着四个护院来到河湾,脸色比昨夜更难看。
“县令大人。”
他先看了眼被绑在树下的九个人。
“听说昨夜有人闹事?”
“嗯。”
“可曾问出哪里来的?”
“还没有。”
顾福松了口气。
“青石灾民多,良莠不齐。也许有外地泼皮见不得县里好——”
“鞋不错。”
许砚忽然道。
顾福低头。
他脚上也是一双牛皮靴。
与那九个人,针脚一模一样。
顾福脸皮抽了下。
“顾家庄上统一买的鞋,县里不少人也——”
“是吗?”
许砚招手。
一个皂吏端来木盆。
盆里泡着一只从砸井人脚上脱下的靴。
许砚把靴底翻过来。
“顾家鞋坊自己打的铜钉,梅花五瓣。挺讲究。”
顾福彻底笑不出来。
“县尊想如何?”
“等你家老爷来。”
“这点小事——”
“砸公井不是小事。”
“井并未毁。”
“如果昨夜没人守呢?”
顾福不说话。
许砚走到那九个人面前。
“你们可以继续不认。”
“但本官今日会把你们绑在井边。”
众人一愣。
顾福眼里闪过喜色。
游街示众?
若只是羞辱,顾家完全扛得住。
许砚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大变。
“井圈被撞塌一段,东侧排水沟被填二丈三尺,柳编护壁损毁四架。”
“今天开始,你们九个负责修。”
“修好之前,照发最低口粮。”
“修不好,按损毁公物折工赔偿。”
罗大山反应过来,嘴角一扯。
鞭打他们,顾家可以说县令酷刑庄民。
杀了更不可能。
可让砸井的人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修井……
这脸,是顾家自己伸出来的。
许砚又看顾福。
“工具由顾家赔。”
“凭什么?”
“因为他们的鞋,是你家的。”
“仅凭鞋——”
“那你可以去县衙告本官。”
许砚把县印往临时桌上一放。
“状纸我替你出纸。”
顾福胸口起伏。
周围笑声压都压不住。
抓住九个人以后,罗大山还从其中一人袖口里搜出一截短绳。
绳上系着三个不同结。
沈青禾看一眼便说:“顾家粮铺用这种结记工。一个结是一日,双结是夜工,三结是见不得账的活。”
顾福当场反驳:“青石会打这种结的人多了!”
“所以不能拿它定罪。”
许砚把短绳收起来。
他没有因为多一件似是而非的东西就急着宣布胜利。
反而让书吏把证物分成两类:能独立证明的,和只能佐证的。
牛皮靴、铜钉能证明这些人和顾家庄有关系。
绳结只能说明他们可能接过粮铺私活。
至于是不是顾怀山本人下令,仍然没有。
韩守义私下问他:“大人,百姓都已经认定是顾家,何必分这么细?”
许砚答:“因为今天我若为了赢,把‘可能’写成‘一定’,明天别人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我写成贪官。”
这套近乎固执的证据习惯,后来成了青石很多旧案翻出来时,最难被人推翻的底子。
午时前,顾怀山亲自来了。
他五十上下,穿一件极干净的深褐长衫,身材不胖,脸也不凶,甚至生得斯文。
如果不知道他控制着青石大半粮铺、水井和债契,很难把他同“豪强”两个字联系起来。
“许县尊。”
他拱手。
“下人不懂事。”
第一句话就认了。
韩守义都意外。
顾怀山继续道:“灾年人心浮躁,他们怕新井乱了取水秩序,擅作主张。顾某愿赔。”
许砚看他。
“赔多少?”
“井料十贯。”
“还有粮。”
顾怀山微笑:“县尊要多少?”
“九个人,每人赔一石。”
围观人群哗然。
一石粮,灾年里比钱狠得多。
顾怀山眼神终于沉了一瞬。
“是不是重了?”
“砸的是能养一千多人的井。”
“若他们真砸成了,一人只值一石?”
顾怀山沉默。
许砚没有乘胜追击。
他很清楚,青石县现在没有能力和顾家全面开战。
县衙七个人,差役不足。
顾家有粮、有钱、有乡勇、有债契。
第一仗只要让所有人看见——顾家不是不能输。
就够了。
“九石粮,今日送县仓。”
许砚道。
“这事到此为止。”
顾怀山盯着他看了许久。
“好。”
他答应得越痛快,许砚越警惕。
顾怀山转身前,忽然又笑。
“许大人挖得出水,确实是本事。”
“但青石真正缺的,从来不是水。”
“是粮。”
他看了一眼城外密密麻麻的流民。
“水能让人多活几日。”
“四十几石粮,能让他们活多久?”
许砚没回答。
顾怀山拱了拱手。
“顾某在家,等大人来借粮。”
他说完离开。
沈青禾一直站在远处。
等人散了,她才走过来。
“他为什么认赔?”
“因为九石不值得他现在翻脸。”
“那他等什么?”
“等粮见底。”
许砚看向县城。
县志上,存粮数字正在更新。
【公粮:50石4斗。】
顾家赔了九石,但今天赈济、挖井和工分又消耗了近两石。
按现有人数,这些粮撑不了多久。
沈青禾忽然道:“县仓账上原本是八十六石。”
许砚转头。
“你知道?”
“我父亲死前,最后查的就是青石粮仓。”
她的声音很平。
“如果大人真想找粮,不该去顾家借。”
“应该先问问——”
“那少掉的四十三石,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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