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九石粮送进县仓时,许砚让人把仓门敞着。
九辆小车,一车一石。
每一袋都当众过斗。
“不足一升记一升,超一升也记一升。”
负责量粮的书吏手一抖:“县尊,这不是让顾家占便宜?”
“今天不是跟他争一升两升。”
许砚看着仓外越聚越多的人。
“是让所有人看清楚,粮进了多少。”
顾家的管事脸色不太好看。
以前大户向官府“捐粮”,账上写十石,真正进仓七八石很常见。官吏吃一点,脚夫损一点,斗斛再做点手脚,谁也说不清。
可许砚从第一袋开始就让两个不同的人量。
一人报数。
一人刻筹。
沈青禾在旁边另记一份。
顾家想少送都难。
“九石整。”
最后一斗落下,沈青禾合上账。
围观百姓立刻有人算。
“昨天还四十多,今天又多九石。”
“新县令真把粮要回来了。”
“顾老爷以前也赈过——”
“赈粮得欠契,这次可不用欠。”
声音不大。
却足够传开。
许砚知道,真正有价值的不是九石。
是一个事实。
青石县的人第一次看到县衙能从顾家手里拿东西。
砸井的九个庄丁也真在修井。
没人抽他们鞭子。
可从早到晚,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他们搬砖、和泥、编井圈。
其中一个年轻庄丁最开始还梗着脖子。
到午后,一位抱孩子的老妇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们昨夜若真把井砸了,我孙儿今天就没水喝。”
年轻人没再抬头。
罗大山负责看工。
许砚走过去时,他低声道:“大人这法子比军棍狠。”
“哪里狠?”
“挨一顿军棍,回去还能说替主家受了刑,是条汉子。”
罗大山看着那九个人。
“现在全县都知道他们昨夜是来断别人活路的。”
“人以后未必肯再替顾家干这种事。”
许砚点头。
“所以处罚的目的不是出气。”
“是让下一次的人觉得不值。”
罗大山沉默片刻。
“大人,你真要用我们这些流民?”
“不是已经在用?”
“我说的是以后。”
许砚看他。
罗大山视线越过井边,落到那群刚领了水的人身上。
“靖安营断粮时,军中也说会补。”
“后来我们杀马。”
“再后来吃麸。”
“最后营里让我们自己找活路。”
他声音很低。
“我带出来四十七个人,现在剩十六个。”
许砚没说“以后不会”。
灾年里最廉价的就是官员保证。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
“什么?”
“我每天把仓里还有多少粮贴出来。”
“如果要断粮,你会比我晚知道半天,不会晚半年。”
罗大山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够了。”
县衙随后贴出第二张榜。
【青石公仓今日结存:五十石四斗。】
【今日预计支出:一石九斗。】
【顾氏赔粮:九石。】
许多人不识字。
许砚就让识字的流民站在榜下,每隔一个时辰念一遍。
有人问:“粮一天一天少,念给我们听,不怕我们慌?”
“怕。”
“那还念?”
“越不念越慌。”
当天午后,许砚把县衙七个人全叫进了库房。
韩守义、两名书吏、两个皂吏,一个厨娘,再加他。
“账上八十六石,实仓四十三石。”
“少一半。”
“从今天起,查仓。”
其中一个书吏脸明显白了。
许砚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沈青禾也在。
韩守义小声提醒:“她不是县衙的人。”
“从今天起,是临时粮账核验。”
“官府账册哪能让商户女子——”
沈青禾把一本旧簿放在案上。
“景和十五年六月二十一,青石公仓入北安赈粮一百二十石。七月初三,账面报鼠损七石六斗。”
她翻一页。
“同月顾家粮铺也报入北安糙米四十石。两批麻袋用的都是府仓双股麻绳。”
韩守义不说话了。
许砚问:“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留下的。”
“原件?”
“抄本。”
“原件在哪?”
沈青禾顿了顿。
“他死后,县衙收走了。”
许砚看向两个书吏。
其中年长的那个忙道:“三年前旧账许多遭了虫,已经烧了。”
“烧了?”
“是。”
“什么时候?”
“前年春。”
许砚走到粮仓最里面。
青石仓很老,夯土墙厚近两尺,屋顶开高窗。地面铺了木板,但不少地方已经腐黑。
县志在意识里浮出几行。
【当前仓储损耗率:异常。】
【虫鼠损耗估算:年均不应超过4.7%。】
【账面报损:12.3%—19.1%。】
【建议检查:墙根、底仓、过斗环节。】
许砚蹲下,看墙根。
有鼠洞。
但不多。
真正奇怪的是,西墙下的木板比别处新。
“这块什么时候换的?”
没人答。
许砚用刀撬起一角。
木板下不是土。
是夯得很平的细砂。
沈青禾也蹲下,伸手抓了一把。
“有谷壳。”
细砂里果然混着陈旧谷壳。
如果这里只是修地板,为什么下面会有谷壳?
许砚让人继续撬。
一块。
两块。
到第五块时,下面露出一道两掌宽的缝。
韩守义倒吸一口凉气。
“暗槽?”
许砚没有立刻挖。
他让所有人退到门外,点名。
“从现在起,粮仓封门。”
“韩县丞,你带一人守正门。”
“罗大山带四个护粮队守后墙。”
“谁都不许单独进。”
年长书吏脸更白。
“县尊,就一条缝,也许是旧时防潮——”
“是不是,明天挖了就知道。”
许砚忽然看向他。
“你叫什么?”
“吴、吴长文。”
“在县衙几年?”
“十二年。”
“那你一定熟粮仓。”
“还、还好。”
“今晚别回家。”
吴长文腿一软。
许砚却笑:“不是抓你。”
“十二年老吏,这种时候最有用。”
他没有把怀疑说破。
蛇没完全出来之前,棍子不要先落地。
傍晚,五口井全部完成。
田顺算过,按现在的渗水量,只要限量取用,足够一千五百人基础饮水。再把原有顾家井和城内零散私井算上,青石暂时不至于因为缺水先崩。
县志再次翻页。
【民生里程碑:公共水源覆盖千人。】
【解锁一次基础方案推演。】
页面上出现三项。
【简易踏车。】
【浅井防塌井圈。】
【旱后暴雨排水沟。】
许砚盯着最后一项,多看了一眼。
天已经旱了三年。
暴雨?
他抬头。
天空万里无云,月亮白得像一块骨头。
怎么都不像会下雨。
县志却没有解释,只在页面下多出一句。
【推演不是预言。】
【只是告诉你:最危险的灾害,常发生在所有人认为“终于得救”的那一刻。】
许砚记下。
正要合眼,外面忽然有人急促拍门。
“县尊!”
罗大山的声音。
“粮仓后墙抓到一个人!”
许砚立刻起身。
到了仓后,只见一个黑影被按在地上。
不是吴长文。
是县衙的另一个年轻皂吏。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火折子。
而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就是粮仓后墙堆着的干柴。
韩守义脸色煞白。
“王六,你疯了?”
皂吏浑身发抖。
“不是我……有人让我来看看后墙,我没想放火!”
“谁让你来的?”
王六却死死咬牙。
许砚没有逼问。
他捡起地上一枚刚掉出来的铜钱。
不是普通铜钱。
铜钱中间穿着一小截红绳,绳结打成顾家粮铺伙计常用的记账结。
沈青禾看见后,眼神一冷。
许砚却把铜钱收进袖中。
“关起来。”
韩守义压低声音:“顾家?”
“也可能有人希望我们先认定是顾家。”
许砚看向黑沉沉的粮仓。
顾怀山刚赔了九石。
当夜就有人想动仓。
太急。
急得不像顾怀山那种能忍十年的地头蛇。
这说明粮仓里藏的东西,恐怕比少掉四十三石粮更值命。
第二天一早。
西墙木板被一块块撬开。
细砂挖到半尺深时,田顺的铁锹忽然一空。
下面露出黑洞。
一股陈年粮霉味,从地底慢慢涌了上来。
许砚蹲下,举灯往里照。
那不是暗槽。
是一条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地道。
地道深处,半埋着一只发黑的麻袋。
麻袋上,还能依稀看见一个褪色官印。
【北安府赈。】
三年前的赈粮。
来过青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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