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没有立刻让人进去。
许砚先让罗大山用长杆探了一遍,又点燃一束干草伸进去试风。
火苗没有灭,说明里面尚可通气。
“先封两头,留三个人守。”
韩守义急得抓胡子:“县尊,三年前的赈粮袋就在下面,不趁现在查?”
“查当然要查。”
许砚看了一眼南门外越来越密的人群。
“但今天更要紧的不是死人留下的粮袋,是活人的嘴。”
登记做到第三日,流民已经超过两千二百。
五口浅井让水危机暂时缓下来,粮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就算顾家赔了九石,也撑不住。
县衙后院那张破桌上,许砚第一次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写成了“工组”。
打井组八十人。
修沟组一百二十人。
木工组三十七人。
泥瓦组四十九人。
妇人中会纺织、缝补、制绳的一百七十余人。
另有几十个会烧砖、修车、编筐、做豆腐、熬盐浆、识草药。
韩守义看着满桌纸条,只觉得头疼。
“县尊,这么多人都要发粮。”
“他们不做工也要吃。”
“可干活吃得更多。”
“也产出更多。”
许砚拿一块炭,在墙上画了三列。
第一列是“今天就能换成生存”的活。
水、粮、卫生、住所。
第二列是“七日内能换成生产”的活。
农具、车、沟渠、工坊。
第三列则是“一个月后才见效”的东西。
复耕、仓储、道路、入籍。
“先保命,再恢复生产,最后才谈繁荣。”
许砚敲了敲第一列。
“人不是越多越耗粮。只有不能组织的人,才只是耗粮。”
韩守义皱眉:“可你怎么知道谁真会干活?”
“试。”
木匠不靠嘴说,给块烂木头,让他修一个车榫。
铁匠给废锄头,看能不能补口。
会种地的,问旱地什么时候下种,问粟和豆怎么轮。
会算账的,给十笔工分让他核。
半日后,一百多号“自称有手艺”的人被筛掉三成。
也筛出几个宝贝。
其中最让许砚意外的是周巧娘。
她不只会打铁。
还会算料。
“这一百把旧锄,四十把能补,二十把能拆铁做刃,剩下四十把只能熔。”
她拿眼一扫,报得极快。
“若按一把新锄二斤七两铁算,废料不够做新锄,但够做六十个锄刃、二十把短镰。”
许砚问:“你以前管铺子?”
周巧娘沉默。
旁边有人替她不平。
“周家铁铺本来就是她跟她男人一起撑的!她男人死了,她小叔子说女人不能掌炉,把铺子抢了。”
周巧娘冷冷看那人一眼。
那人缩脖子。
许砚没问家务事,只问:“你若管一间县衙工坊,要多少人?”
周巧娘抬头。
“看做什么。”
“修农具,做井箍,改水车。”
“先给我十个真会抡锤的,十五个学徒。木工另算。”
“粮怎么算?”
“重工。”
她答得干脆。
“我不要特殊。别人重工几分,我就几分。”
许砚笑了。
“就这么定。”
韩守义忙拉他袖子。
“大人,县衙开铁工坊,要铁料、炭、炉——”
“铁铺不是有现成的?”
周巧娘脸色微变。
许砚看她:“你夫家占的那间。”
“大人要替我抢回来?”
“不是替你。”
许砚道。
“若铺子真是他们的,我不动。若出资、炉具、债务和手艺都证明有你的份,我就按契分。”
周巧娘怔了很久。
“女人也能分?”
“契书认不认你是女人?”
“我当年没写名。”
“为什么?”
“成亲后,铺子买卖都写我男人。”
许砚点头:“那就查谁出的钱,谁还的债,谁给供货商结账。没有名字,不等于没有证据。”
周巧娘眼眶没红,反倒咬紧了牙。
“我能找来。”
“找。”
她转身就走。
韩守义看着她背影,忍不住道:“县尊,您这不是给自己找事么?周家族里十几户。”
“十几户能修多少锄头?”
“啊?”
“她能。”
许砚继续分工。
新成立的工坊组,第一项任务不是造神器。
是修。
青石县最缺的不是技术,是完好的工具。
旱了三年,很多农具拿去换粮,剩下的也锈坏、崩口。
县衙发布了一条新规:旧农具送工坊修,材料由县里统筹,农户用工分支付。
修好后仍归原主。
不到一个时辰,门口堆起一座破铁山。
罗大山带人维持秩序,忽然从一把断刀中抽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牌。
“军牌。”
许砚接过。
上面刻着靖安营的号。
“谁送来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带来。
少年瘦得风一吹就倒。
“我爹的。”
“你爹呢?”
“死了。”
“当兵?”
“运粮民夫。”
少年犹豫片刻。
“三年前去北边运赈粮,说给一斗米当工钱。后来人没回来。”
许砚眸光一凝。
“三年前,哪一批?”
少年摇头。
他不知道批次,只记得那年秋天,县里贴榜招粮夫。
沈青禾闻讯赶来,一看军牌,脸色立刻变了。
“我父亲那本抄账里,有一笔‘青石征民夫四十七人,护送北拨粮’。”
“日期?”
“景和十四年八月。”
许砚回头看了一眼粮仓方向。
地道里的麻袋,也是三年前。
账面上被“合法改拨”的赈粮,也是三年前。
而现在,流民里又冒出一个三年前运粮民夫的儿子。
线没有断。
只是埋在一群快饿死的人中间。
“你叫什么?”
“石小川。”
“愿意入籍吗?”
少年愣了愣:“我……我原来就是青石人。旱后逃了。”
“那就回来。”
许砚把军牌还给他。
“你爹的事,我会查。”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太像官话。
于是补了一句。
“不是替你爹伸冤。”
“是因为有人偷走的,可能正是今天大家缺的粮。”
石小川死死攥着牌,点了头。
以工代赈真正铺开后,许砚还遇到一个很现实的麻烦——工分到底值多少。
有人修沟一天能挖三丈。
有人只能挖一丈。
若都算一样,能干的人觉得亏。
若完全按数量,又有人为了抢进度把沟挖塌。
许砚最后把工分拆成“基础分”和“验收分”。
到场、按规矩完成最低工作量,有基础分。
做得快且验收合格,再加分。
出了返工,不扣基础口粮,但没有加分。
罗大山听完说像军中记功。
周巧娘却说更像铁铺计件。
许砚笑:“叫什么不重要,能让人知道多做、做好有区别就行。”
第一日执行,就抓出三个只挖表面、底下全是虚土的。
也有一个瘦小少年,因为编柳筐又快又牢,拿到比壮汉更多的工分。
这种结果在流民里传开后,原本抢着进“看起来轻松”工组的人少了。
大家开始问的不是哪个组最省力。
而是——我真正会什么。
当天傍晚,第一批修好的二十七把锄头摆在县衙门口。
并不漂亮。
补口处甚至能看见不同颜色的旧铁。
但它们能下地。
流民第一次不只是领粮。
有人领走锄头。
有人领走车轮。
有人拿工分换了一小把针。
县志安静更新。
【可组织人口:1931。】
【有效技能登记:642项。】
【产业状态:完全停滞→微弱恢复。】
【民心:低(持续上升)。】
许砚看着最后一行,忽然发现下面多了一项。
【工坊节点建立。】
【百业县志提示:当人可以靠自己的技能换来明天,他们才会真正把这里当成家。】
他还没看完,外面传来周巧娘的声音。
“大人。”
她抱着一个布包进来。
布包里不是契书。
是十七张发黄的欠据。
“这是我男人死前欠下的铁料钱。”
韩守义接过一看,倒吸凉气。
“都盖了周家铺印。”
“是。”
周巧娘把另一张纸放下。
“但这些债,是我这两年还的。”
她看着许砚。
“铺子他们拿了,债让我背。”
“现在他们听说县衙要开工坊,把炉子拆了。”
许砚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拆去哪?”
“顾家庄。”
又是顾家。
而与此同时,县衙外忽然有人高喊。
“不好了!”
“顾家粮铺涨价了!”
“一斗粟,今天要三倍价!”
韩守义猛地站起来。
许砚却只问一句。
“县里还有多少私人存粮?”
沈青禾脸色沉重。
“如果顾家把门一关。”
“青石县,三日内就会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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