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粮铺没有关门。
它只是把粮价抬到了普通人买不起的地方。
灾前一斗粟不过几十文,如今顾家牌价翻了三倍,还只收现钱,不收旧债抵账。
门口站着两名庄丁。
粮就堆在柜台后面。
看得见。
买不起。
这比直接关门更狠。
县里有人开始骂许砚随后又让人把三年内所有“报损特别高”的月份圈出来。结果十一个异常月份里,有八个都恰好发生在府里征粮之后。也就是说,粮先从账上被征走一部分,剩下的缺口再用鼠损、霉损慢慢抹平。单看每一笔都不惊人,连起来却像一条专门替亏空擦屁股的路。
许砚。
“若不是新县令得罪顾老爷,粮价哪会突然涨?”
“井是有水了,可光喝水能活?”
“顾家以前赊粮,好歹能撑命。”
这些话传进县衙,韩守义坐不住。
“县尊,要不要去顾家谈?”
“谈什么?”
“让他把粮价降回来。”
“用什么换?”
韩守义张了张嘴。
顾怀山要的东西太明显。
水井。
流民。
撤县后青石田地重新归并的主动权。
许砚若低头,之前做的一切都白做。
“先查我们的粮。”
他带人下地道。
粮仓地下的通道比想象中深,墙是旧砖砌的,明显不是临时偷挖。
走了二十多步,前方出现一间小室。
里面没有粮。
只有腐烂麻袋、断掉的封绳、几只旧木斗。
沈青禾拿起一截麻绳。
“北安府仓用双股麻,青石自己是单股。”
“能确定?”
“我家以前替府仓供过绳。”
她又从地上捡起一块麻袋角。
官印只剩“赈”字。
但足够。
三年前那批官方记录为“途中遇匪”的赈粮,至少有一部分进过这条地道。
吴长文也被带下来。
老书吏脸色灰白。
“我真不知道这里有道!”
许砚没有先问他。
他看墙。
墙脚有一道明显磨痕。
旧时应该长期有车或木箱从这里拖过。
通道末端被土封死。
田顺敲了敲。
“后面还空。”
“挖。”
挖出三尺,露出木板。
再拆。
一股冷风扑进来。
外面竟是县西一座废弃祠堂的柴房。
祠堂已经荒了多年。
而从这里往西不到半里,就是顾家粮铺后院。
韩守义头皮发麻。
“这……这要真通顾家——”
“不一定。”
许砚打断。
“半里地足够接十个地方。别急着替案子选凶手。”
他让人量通道尺寸,查旧墙砖年份,再查祠堂归属。
结果更怪。
十年前,这座祠堂还是官产。
景和十二年,县衙以“无力修缮”为由,把它租给一家叫永丰行的商号。
永丰行两年后注销。
掌柜病死。
但租契上替永丰行作保的人,是沈崇山。
沈青禾的父亲。
沈青禾看到那个名字,手指一下收紧。
“我从不知道。”
“你父亲为什么替粮行担保?”
“他不是替粮行。”
沈青禾盯着契书。
“永丰行是县里用来转运赈粮的白手套。”
韩守义听不懂“白手套”,许砚却明白她的意思。
“账外商号?”
“对。”
“官府不方便直接雇商队,就由本地粮户挂名。赈粮到府后,先转永丰行,再运各乡。”
“谁控制永丰行?”
沈青禾摇头。
“账面掌柜只是个穷书生。”
许砚把契书翻到背后。
有一枚小印。
【北安转运核。】
这就不是青石县能盖的章。
线索第一次明确指向府里。
许砚没继续往深处挖。
不是不想。
是现在青石活不活得过三天,比三年前谁贪粮更急。
他回到县仓,把所有现粮重新过了一遍。
五十石出头。
再加从粮仓夹底里清出的碎粮三石。
远远不够。
“账呢?”
吴长文把近五年的粮簿搬来。
厚厚十几册。
许砚没从总数看。
而是看报损。
鼠损。
霉损。
搬运损。
过斗损。
每一项都不大,堆起来却吃掉了粮仓近两成。
“青石有这么多老鼠?”
他问。
吴长文擦汗。
“灾年,鼠也多……”
沈青禾冷笑:“人都没粮,鼠吃什么长这么肥?”
许砚取两年数据对比。
旱灾越重,账面鼠损越高。
这不合常理。
仓里粮越少,鼠损比例可能上升,但绝对量不该连年增加。
“把每次报损的经手人列出来。”
一列名字写出。
最频繁的不是吴长文。
是前任粮曹,钱茂。
“人呢?”
韩守义道:“去年病死。”
“家人?”
“妻儿迁去河阳。”
“谁接他的职?”
吴长文低头。
“我……临时接过三个月。”
“那三个月损耗多少?”
吴长文脸一白。
沈青禾翻账。
“降到五成。”
不是损耗降五成。
是从异常值降到正常。
许砚盯着吴长文。
“你知道账不对。”
吴长文扑通跪下。
“县尊饶命!”
“我没问你贪没贪。”
“大人,我真没拿粮!钱粮曹让我照旧填损,我不敢不填。后来他病了,我接手,我怕出事,就少报……”
“为什么不报官?”
吴长文苦笑得比哭难看。
“报谁?”
一句话。
县衙里没人出声。
前任县令?
府衙?
还是控制本地粮路的顾家?
在一个坏规则运行久了的地方,最先学会的不是作恶,是闭嘴。
许砚让吴长文起来。
“你暂时不定罪。”
吴长文抬头,像不敢信。
“但账从今天起你重新做。”
“真数。”
“谁来让你改,记名字。”
吴长文嘴唇发抖。
“若……若是大人物?”
“越大越好。”
许砚把账簿一合。
当晚,县衙贴出粮仓损耗榜。
不是公开旧案。
只公开未来规则。
【自今日起,青石公仓每五日盘仓。】
【入仓、出仓、损耗三账并列。】
【两人过斗,一人记账,一人复核。】
【百姓可查公示总数。】
沈青禾问:“你不先抓人?”
“钱茂都死了,抓谁?”
“顾家呢?”
“证据还没到顾家。”
许砚看向她。
“我知道你恨他们。”
“但我若因为你恨,就先定他们有罪,我和那些拿一张‘合法改拨令’把赈粮拿走的人有什么区别?”
沈青禾沉默很久。
“你不像官。”
“骂我?”
“夸你。”
“那少夸,帮我找粮。”
她终于笑了一点。
“县尊想怎么找?”
“顾怀山把价格提三倍,是想让所有人知道粮在他手里。”
“说明他不怕我们知道。”
许砚指着县图。
“那就查他怕我们知道的东西。”
沈青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不是顾家大宅。
是城南三处旧仓。
“这三处仓去年就报空了。”
“谁报的?”
“顾家。”
“谁验的?”
沈青禾翻出一份旧报单。
验仓人,钱茂。
已经死去的前粮曹。
许砚笑了。
“老鼠账、死人账、空仓账。”
“青石县的账,怎么都喜欢让死人负责?”
查三处旧仓之前,沈青禾还带许砚去看了一样东西。
是粮仓里的斗。
官斗。
看起来每只都一样,真正用水一量,却差出近半升。
“这就是过斗损。”
她说。
旧粮曹钱茂把入仓用的大斗做大一点,出仓用的小斗做小一点。账上每次只差一点,几十上百石滚下来,就能凭空“损耗”出不少粮。
韩守义脸色难看:“这么多年竟没人发现?”
沈青禾冷声道:“发现的人要么分一口,要么闭嘴。”
许砚当场把所有官斗编号。
一只标准斗封存。
每日开仓前校一次。
谁动斗,先查谁。
这条规矩看着细碎,却让粮食第一次从“差不多”变成能算清的东西。
而许砚也因此更确定:青石的亏空不是某一次大偷。
是无数个看起来不值得追究的小口子,一年年把仓啃空。
真正的大案,往往就藏在这些人人都习惯的“小损耗”里。
夜半。
罗大山来报。
“城南三仓有人运东西。”
“粮?”
“不知道。车轮压得深。”
“去哪?”
“顾家庄外没进去,往北走了。”
许砚披衣出门。
“跟。”
“抓不抓?”
“不抓。”
“为什么?”
“我要看看三倍价的粮,究竟是在卖给青石百姓。”
“还是准备卖给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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