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上没有月。
三辆骡车蒙着黑布,从城南旧仓出来,一路向北。
罗大山带的人离得很远。
他以前在边军干过斥候差事,知道夜里跟车不能盯灯,要盯尘。旱地车轮一过,细尘会在低处浮很久。
更细的一层,是三十石代储粮究竟从哪个仓补。顾家最初说三个仓混出,沈青禾却按袋底泥色分出两种土,一种是城南黄土,一种带细白砂,明显来自顾家庄北面的新仓。许砚没有马上查新仓,只让人把样本封起来。线索够不够抓人是一回事,够不够告诉对手“我看见了”又是另一回事。现在青石太弱,留住证据比立刻冲进去更重要。
许砚没有亲自靠太近。
县令夜跟粮车,传出去够御史写三页。
他们只跟到十里外。
那里有一座废驿。
三辆车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又空着出来。
废驿后方却多了另一队车。
朝东北。
“换车。”
罗大山低声道。
“为什么换?”
“遮路。”
沈青禾也跟来了。
她蹲下看新车轮印。
“这是府城大车。”
青石本地缺牲口,多用窄轮小车。北安府城商队路远,常用宽轮。
也就是说顾家的粮在这里完成交接,之后即使被查,也很难追到同一批车。
许砚没有继续追。
人手太少。
再追可能惊动对方。
他只让罗大山记车数、轮距、牲口数量。
第二日一早,许砚直接去了顾家粮铺。
顾怀山已经在等他。
茶是热的。
桌上甚至摆着两碟糕。
灾年里,这两碟糕比金子更刺眼。
“县尊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
许砚坐下。
“顾老爷呢?”
“年纪大了,睡得浅。半夜有车声,便醒了。”
两人对视。
谁都知道对方知道。
顾怀山先笑。
“县尊来买粮?”
“来看价。”
“今日又涨半成。”
“为何?”
“府城有人收。”
顾怀山竟直接承认。
“商人逐利,价高者得。县尊不会连生意都不许做吧?”
“大晟律没禁止灾年卖粮?”
“没有。”
“那你卖。”
许砚起身。
顾怀山一怔。
“县尊不拦?”
“凭什么拦?”
“我只是提醒你,青石县若真断粮,县衙会依法征借。”
顾怀山笑意没了。
“征借要给价。”
“会给。”
“县衙有钱?”
“没有。”
“那拿什么给?”
“欠条。”
顾怀山像听见笑话。
“顾某为何要一张穷县衙的欠条?”
许砚也笑。
“因为我没说跟你商量。”
灾荒紧急时,地方官可以按法征用民粮,事后补价。
但这条法令极少有人敢真对豪强用。
用一次,就等于把地方最大的纳税、借贷和粮食来源得罪死。
顾怀山眼神一寸寸沉下。
“许县尊。”
“青石县三十日后还在不在,都说不准。”
“你真要为了几千流民,把本地几十年规矩全砸了?”
“错。”
许砚看着他。
“我不砸规矩。”
“我只把那些披着规矩皮的生意,重新算账。”
他离开顾家后,没有下征借令。
韩守义不解。
“您吓他?”
“不是。”
“那为何不用?”
“征借只能救一次。”
许砚道。
“顾家若知道我粮快见底,就会把仓全转出去。我们要的是把四十三石旧账追回来。”
沈青禾递来昨夜记录。
三辆车,约可载粮二十石。
而城南三仓去年报的是“空仓”。
“先查仓籍。”
三座仓并非顾家私产。
其中两座是县里十年前租给顾家的“灾备代储仓”。
所谓代储,就是官府没钱修仓,允许大粮商代管,灾年应按约定比例保留公粮。
契约找出来时,韩守义脸色都变了。
“每仓最低常备十石。”
“三仓就是三十。”
“去年为何报空?”
“灾损。”
“谁批的?”
又是钱茂。
沈青禾冷声:“死人真忙。”
许砚当即带皂吏去封仓。
顾家早有准备。
顾福把三仓钥匙交得痛快。
门一开。
空。
干净得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韩守义脸色发白。
“真转走了。”
许砚却走到仓角,用手指抹了一下墙。
指腹有细碎米糠。
再看地面。
扫得很干净。
但木板缝里卡着新鲜稻壳。
“昨夜才搬空。”
顾福笑:“大人,仓里昨日前还存着顾家私粮。自家粮,自然能搬。”
“代储契呢?”
顾福神情微变。
“早废了。”
“废契拿来。”
“年代久远,找不到。”
许砚点头。
“那就按县档现存契执行。”
顾福终于急了。
“县尊,民产不可擅夺!”
“我不夺。”
“代储三十石,顾家若证明契已废,我当场道歉。”
“证明不了——”
许砚看向空仓。
“你欠县里三十石。”
三十石代储粮追回以后,沈青禾并没有立刻高兴。
她抽了三袋粮,先闻,再咬开谷粒。
“有两袋掺陈粮。”
顾福立刻道:“契上只写粮数,没写新旧!”
许砚翻契。
还真没写。
这就是旧规矩的漏洞。
若强逼顾家全换新粮,法理不稳。
可若任由陈粮混入,实际能吃的数量又会缩水。
最后他让周围五个老农一起验。
能吃、无霉的陈粮照收。
虫蛀和返潮的退回补足。
不是按“新旧”判断。
按“能不能作为灾粮安全入口”。
顾福原本准备借契书缺口闹一场,结果反倒找不到发力点。
沈青禾事后问:“你为什么总不选最狠的办法?”
“最狠通常最爽。”
许砚说。
“但我需要的是下个月还能用。”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章之后就消失的敌人。
青石县以后还要和顾家做生意、征税、借车、用人。
能长期执行的规则,比一次把人踩死更重要。
当天,顾家把一纸诉状送到县衙。
不是求情。
是告县令擅侵民产。
顾怀山甚至请来了城中几个乡绅作证,说代储契早已口头解除。
许砚只问一句。
“解除后,县里每年为何还给顾家免三成仓税?”
屋里顿时安静。
韩守义翻税册翻到手抖。
果然。
三年。
顾家一直享受代储免税。
享着契约的好处,却说契约义务已经没了。
顾怀山第一次真正变了脸。
许砚把税簿推过去。
“顾老爷。”
“你说契废,可以。”
“把三年免掉的仓税补了,再把去年之前代储不足的缺口补了。”
“否则就按原契。”
“两条路,你选。”
乡绅们不说话了。
谁都看明白了。
这不是抢粮。
是算账。
顾怀山沉默片刻,缓缓站起。
“许县尊真会算。”
“还行。”
“可账算得太清,有时不是好事。”
“对欠账的人确实不好。”
顾怀山走前留下三十石。
不是服软。
是止损。
三十石粮进公仓,全县都炸了。
原本对新县令半信半疑的人开始往县衙门口挤。
“真拿回来了?”
“不是借?”
“顾家还能吐粮?”
许砚让人照旧公开过斗。
三十石。
一斗不少。
县仓存粮一下接近八十石。
青石第一次有了一点喘息。
县志更新。
【公共粮储风险:极高→高。】
【民心:低→中低。】
【提示:粮食追回不等于粮食增加。】
【当前最大风险:三十日撤县复核。】
许砚正要合上页面,沈青禾却拿着一只麻袋急匆匆进来。
“大人。”
“顾家刚送来的粮袋里,有这个。”
麻袋内侧,缝着一小块旧布。
上面有半枚官印。
【景和十四年,北安赈……】
三年前的赈粮袋。
顾家刚刚归还的“代储粮”里,竟混着三年前朝廷那批失踪赈粮的旧袋。
许砚看着那半枚印,许久没说话。
粮没有凭空消失。
它只是从“赈灾”,变成了“私粮”。
再从“私粮”,卖回给那些原本就该吃到它的人。
沈青禾声音发紧。
“我父亲查的,就是这个。”
许砚把布片收好。
“从现在起,顾家粮案和三年前赈粮案分开查。”
“为什么?”
“因为前者我们能赢。”
“后者——”
他看向北安府方向。
“可能会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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