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交接完夜班,我没有回家。
直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从医院到城北老城区。下车的站点叫“柳树巷口”,站牌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皮,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大半。站台背后是一片拆迁过后的空地,碎砖和水泥块堆在路边,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最高的已经齐腰。
秦越地图上标的位置在城北靠东,柳树巷旧地。我沿着站台旁边的小路往里走,砂石路面坑坑洼洼,路两侧的房屋大多已经拆平,只剩几堵孤零零的断墙和歪斜的电线杆。走了大约十分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围挡上的告示牌写着“施工重地 禁止入内”,但围挡的铁皮有一块被掀开了,边缘翘着,像被人反复扒开过。
我从掀开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空地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压实的黄土,中间长着几棵野生的老柳树。柳树的树龄不小,树干粗到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叶子在风里摇晃。最粗的那棵在空地靠里的位置,树干倾斜着,树根有一截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苍老的手按在地面上。
我走到那棵树下。
树根底下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跟周围的黄土颜色不一样,像是常年被水浸过。树根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板,边缘被青苔盖住了大半。石板的表面露出来的部分刻着一个不闭合的圆环,跟梧桐巷井口石板上那个一样。
我蹲下来,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纹丝不动。我把身体重心压上去再试了一次,手掌根压得发红,石板的边缘还是没有离开地面。它像是从下面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或者它的重量远超过一块石板的正常分量。
我把手松开,站起来喘了两口气。秦越说过,石板我能推开。但他说的方式可能不是用蛮力。
我蹲回去,把右手掌心贴在石板的表面上。掌心那道印记贴着石板中央的不闭合圆环,位置正好重合。石板是凉的,比周围的泥土温度低。我按了大概三秒,掌心正中的那道弧线开始发热,热度从掌心向石板表面传导,像有人在我手背下面点了一根蜡烛。
石板动了。
从我掌心所贴的位置开始,石板表面裂开了一圈极细的纹路,像冰面在春天解冻时的第一道裂纹。裂纹从掌心向外扩散,沿着石板边缘绕了一圈,然后整块石板从中间塌陷下去。它没有碎裂的声响,塌陷的过程很软,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泥板自行瘫落。石板下面的空洞露出来,井口出现了。
井口是方的,大约一臂宽。跟照片里那口井的尺寸一样。我往井里看了一眼,里面没有水。井底是干燥的灰土地面,大约两米深,太阳的光线从井口照下去,把底部照得很清楚。地面正中有一个完整的圆形标记,三道弧线首尾相接,中间嵌着三个圆点和六个微凹的凹坑。
我从井口边缘撑着身子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底震了一下。井底的灰土被踩出了两个浅坑,土质很干,像放了很久的面粉,踩上去会陷下去大约一厘米,但不粘鞋底。
我蹲下来看地面那个圆形标记。三道弧线围成的圆环直径大约一臂宽,跟井口的宽度差不多。三个圆点在圆环内侧,呈品字形排列。六个微凹分布在圆环的外围,每个凹坑的大小和深度都一样。我用手掌比了一下,圆环的直径跟我的掌宽、第一道弧线的曲率完全吻合。
我站起来,把右脚踩进圆环中央。脚底踩实的那一瞬间,井底的地面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到脊椎,在耳朵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哗”。然后地面开始下陷。
下陷的速度很快,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木板。我本能地伸手想抓井壁,但井壁的土面光滑,手指抠不进去。我整个人跟着脚下的灰土一起往下坠。坠落的时间大概有两三秒,但体感更长,像从一层楼的高度落到了另一层。
脚底触到了硬地。冲击力从脚后跟传到膝盖,我蹲下来缓冲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站在一间密室里,四面墙壁都是铜镜。
铜镜从地面一直嵌到顶部,每一面镜子大约半臂宽,紧密排列,之间用极细的铜条隔开。镜面的氧化程度不同,有的偏暗,有的偏亮,但每一面都能映出人影。密室不大,大约五步见方,地面的材质跟井底一样是灰土,但更硬一些,踩上去没有下陷感。密室顶部是一整块不透明的灰色石板,就是我刚才踩碎的那层地面的背面。
我站在密室的中央,四面铜镜同时映出我自己的影像。站在里面的感觉跟站在外面看不一样——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每一个倒影的角度略有不同,像是被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
我的右手掌心在站定之后发出一声很短的“哗”。只有一声,它在响应这个密室里的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印记的颜色没有变化,但第一道弧线在暗光里比平时亮了一点点,银光浮在表面。我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那面铜镜。
镜面上映出的不只是我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有一条河。灰色的河,河面平整得像一块毛玻璃,水流的纹理在河面上几乎看不出来。河底有东西在慢慢翻动,一堆模糊的、灰白色的形状,像沉积了很久的石头被暗流缓缓搅动。
我盯着镜面看了三秒,然后我认出了那个画面。这就是我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的那条河。
铜镜里的河面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河底的灰白色形状开始上浮,浮到水面的时候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袍,右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手掌朝外,手指微微张开。
青衣女人站在镜面里的河面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我读出了她的口型。
她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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