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刚交完班准备去查房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盛文化公司,旧城河道展览,今天下午两点。秦越。”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秦越昨天刚给我地图,今天就发邀请。他把节奏安排得很紧,不给我丝毫犹豫的时间。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明盛文化公司在城北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离医院六站公交。我按地址找到地方的时候,展厅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拿相机的,有夹着笔记本的。展厅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展板,上面印着一幅旧河故道的全图,和秦越给我的那张手绘图基本一致,但展板上的图更完整,标注也更细。
秦越站在展厅里面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没有走过来。
展厅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地图和照片。最显眼的是正对门口那面墙上的巨幅旧河改道全图。图高约两米,宽约四米,绘制年代不详,纸张的颜色介于米黄和浅褐之间,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七次改道的轨迹,从宋代开始,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最后一次填埋结束。每一次改道的线条颜色都不同,越到后期的线条越细,颜色越深。
我站在图前看了一遍。图上的标注很密,每条改道轨迹旁边都有小字注明年代、长度、改道前后的流向变化。第七次改道的标注在图的右下角,那是最新的一次改道,发生在七十年代。轨迹线从城北向东南方向延伸,线条末端被一个小黑点标着,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
我凑近去看。那行字是手写的,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字迹和地图上其他印刷体的标注不同。
“此处填井一口。”
我的右手掌心在那一刻发出一阵脉冲。从掌根到指尖,连续的、有节奏的三下。不是之前那种单声的“哗”,而是三下,像有人在掌心敲了三下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印记的颜色没有变化,但三道弧线中的第一道在脉冲过后比平时亮了一度,银光浮在表面,持续了大概两秒才退回去。
脉冲的方向感很强。我的手掌贴着展板玻璃的时候,第一道弧线指向的位置正好落在图上的小黑点——第七次改道的末端,那个标注“此处填井一口”的位置。
第七次改道、井、城北。
老柳树下面的那口井,就是图上标注的这口井。旧河在七十年代最后一次改道的时候,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填了一口井。秦越让我去城北找老柳树,老柳树下面压着石板,石板下面是井。那口井就是图上标的小黑点。
“林清澜。”
我转过身。秦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旁边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本展会手册。
“这位是地理学会的周老师。”秦越指了指身边的人,“他研究旧城河道二十多年了。”
周老师朝我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我贴在展板上的右手。“你对旧河改道也感兴趣?”
“最近才开始关注的。”我把手从展板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刚才看到第七次改道的标注,下面写了一行字——‘此处填井一口’。那口井在哪里?”
周老师翻开手里的展会手册,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图上标的位置在城北老柳树附近。但具体是哪棵柳树,我们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确认。七十年代的填井记录在城建档案馆里有,但只写了‘城北柳树巷’三个字,没有更精确的坐标。”
“柳树巷?”
“老地名了。现在那片地方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棵野生的老柳树还活着。我们学会前年组织过一次实地考察,拍了些照片,但没找到井口的痕迹。”
“你们去的时候看到柳树下面有石板吗?”
周老师看了我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了一点疑惑。“石板?没有。那几棵柳树底下全是野草和碎砖块,没有看到任何石板。”
秦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端着那杯水,目光落在展板上第七次改道的那条线上,停了几秒。
“旧河改道的记录不全。”周老师把手册合上,“从宋代往后就断了。元明清三代的改道记录在地方志里只有零星的几句话,没有完整的河道图。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张巨幅图是民国时期的人凭记忆和残存资料补画的,很多细节可能不准确。”
我注意到秦越的手指在听到“宋代”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只是食指和中指在裤兜里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距离他只有两步远,看得很清楚。
“宋代之后为什么断了?”我问周老师。
“战乱。改道记录属于地方水利档案,朝代更替的时候最容易丢失。而且旧河从宋代之后改道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可能跟上游的水量减少有关系。”周老师顿了一下,“不过这些都是推测。旧河的研究资料太少了,我们学会研究了这么多年,很多基础问题都没搞清楚。”
秦越把水杯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展品看到这里就够了。周老师,我带她去后面看几张旧照片。”
周老师点了头,拿着手册往展厅另一头走了。
秦越带我穿过展厅侧面的一个门,走到一间小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折痕。画面颗粒粗糙,曝光不准,有的过亮,有的过暗。看拍摄内容和纸张老化程度,应该是六七十年代留下来的。第一张是城北旧河故道的俯瞰图,河道已经被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积着灰色的水。第二张是柳树巷的街景,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瓦房,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第三张照片让我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一口井。井口是方的,大约一臂宽,青灰色的石板盖在井口上。石板正中央刻着一个不闭合的圆环。井口旁边蹲着一个穿深色工装的人,照片只拍到了他的背影和一只手。那只手的姿势很特别——手掌平贴在石板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我的右手掌心在那一刻发出一声很短的“哗”。单声,像是对照片里那口井的确认。
“这张照片是哪来的?”我问。
秦越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从城建档案馆的废件里找的。照片背面写了日期,一九七三年四月。拍摄者没有署名,那口井在照片拍完之后不久就被填了。”
“填井的人是谁?”
“档案上没有写。”秦越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我脸上,“但这张照片里蹲在井边的人,他的姿势跟你在梧桐巷十七号按进墙面凹陷的姿势是一样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跟昨天在办公室里说话时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按过墙面凹陷?”
秦越没有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几个字:“第七次……柳树……封。”
“封。”秦越把照片放回桌面,“旧河在七十年代最后一次改道的时候,有人在老柳树下面封了一口井。封井的人把手按在石板上,跟你按墙面凹陷的动作一样。石板盖上了,井被封住了。但从那以后,旧河的气息就一直在找新的出口。何建国是第一个被找上的人,你是第七个。”
“第七个守门者。”
“对。”
我从展厅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天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比早上凉了一些。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安静地贴着裤缝。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地响着,“嗡——”着一个稳定的低频。
秦越说老柳树下面那口井是七十年代被封的。封井的人把手按在石板上,跟我按墙面凹陷的动作一样。那张照片里蹲在井边的人——他是谁?他跟墨渊是什么关系?他封了井之后为什么旧河还在找出口?
我走下台阶,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三道弧线,灰褐色带银光。第一道弧线在看完照片之后比平时亮了一点点,银光浮在表面,还没有完全退回去。
手机响了,上面是赵主任的电话。
“林清澜,今晚急诊室排班有调整,你顶一下王医生的夜班。他家里有事。”
“好。”
我挂了电话。今晚夜班,夜班结束之后是明天早上。如果明天早上直接去城北老柳树,我有整个白天的时间。但如果那口井下面需要花几个小时才能走完,白天够用。如果不够,我还能向赵主任请假。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公交站台走去。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风中凉凉的。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音里响着,稳定地“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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