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消失了。影像从脚底向上散尽，像水位退去时露出的河岸。我正对面那面铜镜里的河面恢复了平整，水面像一块毛玻璃，什么也没有了。
我站在密室中央，开始仔细看四周的墙壁。
刚才下来的时候我只扫了一眼，以为四面各有一面大铜镜。但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不是。每一面墙壁都由无数面小铜镜紧密拼成，每一面大约半臂宽，之间用极细的铜条隔开。铜条只有指甲盖宽，氧化成了深褐色，把每一面小镜子框成独立的单元。一面墙上大概有几十面小铜镜，四面加起来超过百面。
每一面小镜子里都映着我的影像。我站在密室正中，所有镜子从不同角度同时映出我的全身或者局部，有的照到我的脸，有的照到我的肩膀，有的只照到我的右手。每一面镜子里的人都是我，白大褂没换，右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的印记贴着布料。但每一面镜子里的背景都不同。
我的右手掌心在站定之后发出一声很短的“哗”。只有一声，它在响应这个密室里的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印记的颜色没有变化，但第一道弧线在暗光里比平时亮了一点，银光浮在表面。
所有铜镜里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开始变化。
正对面的那面墙，每一面小镜子里的画面都不一样。左边的小镜子里映出的是河面，灰色的河水平铺着，流速很慢，水面几乎看不出波纹。中间的几面镜子映出的是河底，碎石头和细沙，灰色的沉积层，几块大石头搁在河床上。右边的小镜子映出的是河岸，岸边的泥土干裂着，裂缝的纹路跟我之前看到的那种裂纹一样。
左手边的墙壁上，所有小镜子拼成了一整条河道的断面。层叠的沉积层从底到顶排列着不同颜色，深灰、浅灰、灰白、灰褐，每一层都有水平方向的冲刷纹路。断面的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从底部向上延伸，穿过所有沉积层。
右手边的墙壁上映出的是一张旧河故道的全图。无数面小镜子拼成的河道图上，弯曲的线条、标注的位置、填埋的节点全部清晰可辨。和秦越给我那张手绘图一样，但更完整、更精确。
身后的墙壁最暗，所有小镜子里映出的都是同一个画面，河床的底部，从下往上看的视角。灰色的水面在上方，光线从水面透下来，碎石头和细沙的纹理清清楚楚。
四面墙壁，每一面都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每一面都由几十面小铜镜拼成，每一面小铜镜映出画面的一部分。我站在密室中央转了一圈，所有的画面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旧河，河面、河底、河岸、河道断面、故道全图、河床底部仰视。
所有铜镜里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变化。每一面小镜子里的旧河片段都开始向镜面中央收缩，从边缘向中心聚拢。河面的水流加速，河底的石头移动，河岸的裂纹重新排列，断面的沉积层纹理变换，所有画面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向所有镜子的交界处汇聚。
所有铜镜的交界处，每面墙壁中央那几面小镜子，浮出了一个黑色的印记。
不只是一个。每一面墙壁的中央区域，大约五六面小镜子同时浮现出黑色的印记。形状跟我掌心这个一模一样，三道弧线、三个圆点、六个微凹。但它们都是黑色的，比何建国掌心那个炭黑色还要深，几乎接近纯黑。它们占满了各自所在的镜面，比我的印记大了好几倍。
四面墙壁，四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有黑色的印记从镜面里浮出来。它们的边缘已经快要接触到镜框了。如果它们从镜面里挤出来，整个密室会被这些黑色的东西填满。
密室里有声音。从镜面后面传来，很低，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听到的水声。水声里混着一个声音，说的是人话。
“你看到了什么？”
是墨渊的声音。从所有铜镜后面同时传出来，像是每一面镜子里都藏着同一句话。我转向正对面那面墙，镜面里的黑色印记还在向镜框边缘扩张。
“看到了黑色的河。”
“你在害怕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印记褪了银光，灰褐色的三道弧线在暗光里几乎要看不见了。镜面里的黑色印记比我的大了好几倍，颜色深了好几层。它们是从旧河底部浮上来的东西，是从河道断面里渗出来的东西，是旧河在没有守门者之前留下的原始痕迹。
如果这些东西比我的印记更大更完整，那我接过来到底够不够用？何建国掌心的炭黑色印记已经让他三天之内死了。镜面里这些黑色的东西比何建国那个还深，它们如果从镜面里出来，我挡得住吗？
但如果我不说那三个字，这些黑色印记会一直留在镜面里。密室是第一个副本，秦越说进来了之后里面会告诉我旧河是什么。这些黑色印记就是答案，旧河在没有守门者之前的样子，比现在更黑、更大、更完整。守门者的印记是旧河的一个缩影，是一个被过滤过的版本。如果守门者接不住这个版本，旧河会退回原始状态。
所有铜镜同时开始震动。每一面小镜子都在颤，铜条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镜面里的黑色印记在震动中缓慢地、稳定地向外扩张，从各自所在的镜面向四面墙壁的所有镜面扩散。它们的边缘正在逼近镜框。
我站在所有镜子的中央。四面墙壁上每一面小镜子里都有我自己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映着黑色的光线。
“我不怕。”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了一次。短促的、清晰的、没有颤抖的回声，撞在四面墙壁的铜镜上，然后消散。
所有铜镜里的黑色印记同时停止了扩张。它们从镜面中央开始缩小，从边缘向中心退。退到各自所在的镜面中央时，它们从镜面上脱落了。没有碎，没有散，整块黑色的东西从镜面表面滑下来，像一层被揭开的膜。四面墙壁上所有脱落的黑色印记落在密室的地面上，接触灰土的瞬间融了进去，像墨汁滴入水中一样。
密室震动了一瞬。所有铜镜的镜面同时闪过一道灰色的光，从镜框边缘向镜面中心聚拢，然后消失。所有铜镜恢复了普通的反光，每一面小镜子里只剩我自己的倒影。白色的大褂，黑色的头发，略显苍白的面孔。四面墙壁，上百面小镜子，每一面都映着同样的我。
我低头看地面。黑色印记沉下去的位置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形状不规则。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凹痕的表面，平的，凉的，跟周围的灰土质地不同。
我站起来转了一圈。四面墙壁现在只是普通的铜镜墙，每一面小镜子映着我的正面、左侧、右侧、背面和各个角度。镜面里没有河，没有黑色印记，也没有青衣女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密室的顶部传来一声响。我抬头看，顶部的灰色石板正在开裂。裂缝从中央向外扩散，细碎的石屑落下来，打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石板整块塌了，从中间向四周碎成小块，灰土和碎石一起倾泻下来。我本能地举起手臂挡在头顶，身体蹲下来蜷成一团。
碎石落在我的肩膀和背上，重量不大，像是一层干燥的沙土盖了上来。我保持蹲姿等了几秒，落石的声响停了。我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灰土，抬头往上看。
井口出现在头顶大约两米的位置。光线从井口照下来，把井底照得发白。我刚才坠落的那个圆形标记已经不见了，地面的灰土被落下来的碎石和沙土重新覆盖了一层，填平了原来的凹陷。
我撑着井壁往上爬。井壁的土面在坠落的时候被我蹭出了一道道痕迹，手抠进去很方便。爬了七八步就能够到了井口的边缘。我撑着井沿翻身出去，蹲在老柳树的树根旁边喘气。
低头看井底。灰土覆盖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上，搁在井底的灰土上。镜面映着从井口照下去的灰色天空，边缘没有变形。我下井的时候没有带铜镜进去，密室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出来。但它现在在井底。
我没有下去捡。铜镜留在井底，镜面朝上，映着天空。
我蹲在老柳树的树根旁边把周围的碎土踢了两脚，把井口完全盖住。然后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土，从围挡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十分。今天周六，休息。明天周日，也休息。赵主任把我的排班调到了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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