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醒的时候,右手掌心的印记贴着枕头,凉意稳定。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地响着,音量跟昨天一样。昨晚从老柳树回来之后我洗了澡换了衣服,那件沾了灰土的外套挂在阳台晾着,铜镜的事没有跟任何人说。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型偏瘦。他的左手拿着一个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大小跟巴掌差不多。他的站姿很直,重心压在左脚,右肩微微前倾,像是习惯性地靠着什么东西。
我打开门。
他没有动,也没有往里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我的脸。他的瞳色偏深,虹膜外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色环线——不明显,但在这个距离能看清。
“沈渡。”他说了这两个字,像是报名字,又像是说完了。
“你找我?”
他把手里那个旧布包递过来,“墨渊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布包。入手很轻,里面硬邦邦的,形状是一面小圆镜。我正要开口问他别的事,他已经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下了几步之后整个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旧布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和天花板的灯。镜框的材质是深褐色的铜,边缘磨得光滑,没有铜绿,像是有人常年用手掌摩挲过。
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三道弧线,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圆环。圆环中央没有圆点,也没有微凹。只有三道空白的弧线。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印记在铜镜背面贴着的时候,掌心第一道弧线比平时亮了一度,银光浮在表面,持续了两秒才退回去。我把铜镜翻回正面,镜面里的我表情平静,但右眼角的灰线在镜面反光下比平时明显了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把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背面三道弧线的曲率和走向跟我掌心的印记完全一致,像是一面被翻过来的掌心。它跟昨天在老柳树井底看到的那面铜镜是同一面,但现在它在我手上。
昨天我离开井底的时候铜镜还在井底的灰土上。今天早上它就到了我家里。沈渡是谁?他从哪里拿到的铜镜?墨渊为什么让他送来?为什么是今天,不是昨天?
我拿起手机想给墨渊打电话,但又放下了。铜镜已经在我手上,原因可以等。重要的是它现在在这里,背面的三道弧线跟我的印记一致。如果它跟铜镜密室里的那面是同一面,那它就是第一个副本的产物。铜镜在我手里,第一个副本算是正式完成了。
下午我出了门。秦越的地图上第二个红圈在城西,但今天我要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
出门之前我把地图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上次看的时候只注意了三个红圈的位置,没有细看红圈之间的连线。今天把铜镜拿在手里之后再翻出来,发现三个红圈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线连成的弧。梧桐巷在老城区偏东,老柳树在城北,城西红圈在最西边。那道铅笔弧从梧桐巷出发,经过老柳树,弧线的中点落在一个标注很细的位置,上面写了三个字:“老槐树”。
老槐树巷。秦越在展览上没有提这个地方。地图上三个红圈是副本入口,但红圈之间的连线穿过的位置也有东西。他用铅笔画出那道弧,说明这条线本身有意义。从梧桐巷到老柳树,中间的过渡点在老槐树巷。如果从接引到第一个副本之间需要一个衔接的位置,老槐树巷就是那个位置。
但我现在没有义务去。铜镜密室已经走完了,第一个副本已经结束。老槐树巷在地图上只是一个过渡点,秦越没有让我去。我可以选择不去,等城西第二个副本的线索出现了再说。铜镜在手上,背面的三道弧线空白着,等副本走完了再填满。现在去老槐树巷,可能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前两次下井的经验告诉我,旧河的空间里没有“安全参观”这个选项。铜镜密室里四面墙壁上的黑色印记差点挤满整个房间,我在里面说“我不怕”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手掌心湿了。
如果老槐树巷第三间屋子里有跟铜镜密室类似的东西呢?如果里面的人——如果有人在里面的话——比镜面里的黑色印记更难对付呢?我上次从老柳树井底爬出来的时候十点十分,天光大亮,周围有拆迁工地的围挡和过往的行人。老槐树巷在城北偏西的老居民区里,巷子比梧桐巷宽,有人住。但第三间屋子门缝里透出来的是煤油灯的光,这年月还用煤油灯的地方,要么是没通电,要么是不想用电。
如果我不去,我就在家里等。等秦越的下一条短信,等墨渊的下一个指示,等城西第二个红圈的线索自动出现。但秦越给我地图之后只发过一次短信,墨渊从来不主动找我,城西的红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具体的入口信息。等下去,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旧河的气息在往外渗,工人手套上的湿痕我看到了,医院的同事里可能还有人身上沾了旧河的气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旧河的气息会持续扩散,速度虽然慢,但不会停。
如果我去,最坏的情况是第三间屋子里有另一个副本,我进去之后发现需要走完才能出来。今天周日,明天周一白班。如果进去之后被困住,周一早上我不到岗,赵主任会打电话,同事会找我,但没人知道我去了老槐树巷。墨渊不知道,秦越也不知道。我可能在第三间屋子里待上一天、两天,甚至更久,外面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但地图上那道铅笔弧线是有意义的。秦越把老槐树标在弧线的中点上,说明这个位置在旧河的布局里有功能。从梧桐巷到老柳树到城西,中间需要经过老槐树。如果老槐树巷的东西是过渡用的,它可能比铜镜密室更简单,而不是更复杂。
我把地图折好放进包里,出了门。
我坐公交去了城北偏西的方向,下车之后沿着一条旧巷子往里走。巷子比梧桐巷宽一些,两侧的房屋还有几户亮着灯。门牌从一号排到三号就结束了,老槐树巷只有三间屋子。
第一间门锁着,老式的挂锁,锁梁上有一层浮锈。窗台上放着两个空花盆,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裂缝的纹路很细,跟梧桐巷墙面凹陷旁边那些裂纹不一样,是普通泥土干透之后裂开的。窗玻璃上糊着报纸,从里面糊的,看不到屋里的情况。
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是杂物间,堆着旧家具和纸箱。纸箱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旧书”两个字。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很久没有人进出过。
第三间在巷子最里面,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门板上没有门牌,也没有春联或者任何贴过的痕迹。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线,煤油灯的光。光线很稳,没有晃动,说明屋子里没有风,也没有人走动。
我站在第三间门前。门板上的木纹很深,年轮纹路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门环是铁的,锈得发黑,但边缘有一处比其他地方亮,像是被人反复握过。
我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在旧木板上,声音在巷子里闷响了两声。
门里的煤油灯光晃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右手掌心的印记贴着裤缝,凉意稳定。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地响着,“嗡——”着一个我从接引那天起就习惯了的低频。口袋里的铜镜贴着腿侧,凉意均匀。
我等着门里的人开门,或者门自己开。或者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转身走掉,打算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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