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急诊楼后门的走廊。
工地上的挖掘机还在作业，但昨天那个戴棉线手套的工人没有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土堆被推平了，旁边多了一堆新挖出来的碎砖块。我在窗台边站了几分钟，掌心那道印记安安静静的，一声都没有响。
也许他换班了，也许旧河的气息在那个位置已经散干净了。
中午回诊室的路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叫住了我：“林医生，有人找你。已经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上午了。”
“谁？”
“一个男的，说是搞什么地理研究的。我让他去分诊台等，他说就在你办公室门口站着就行。”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人靠在我门边的墙上。三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左手拿着一卷东西，用旧报纸包着，右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到我走过来，从墙上直起身。
“林清澜？”
“你是？”
“秦越。”他没有伸手，只是把手里的东西从左手换到右手，“我注意到你在查何建国的案子。”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动。何建国的事，我从来没有跟医院外面的人提过。赵主任知道，小刘知道，墨渊知道，急诊室几个当班的护士也知道。但这个人不在任何一个范畴里。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在窗台边站了十几分钟，一直在看工地。前天你也去了梧桐巷。”秦越的语气很平，“何建国掌心有印记，你手上现在也有。当我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你已经接过来了。”
我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意识地攥了一下。
“你是谁？”
“民间地理研究者，专门收集旧城河道资料。”他扬了扬手里那卷东西，“能进去说吗？”
我看了他两秒，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秦越跟着进来，把门虚掩上，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他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桌面上展开，旧报纸褪下来，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纸张边缘起了毛，有些地方用透明胶带补过。图上画着两条线，一条虚线，一条实线。虚线标注的是旧河在城北的走向，从西北向东南蜿蜒，在梧桐巷附近形成一个接近闭合的圆环。实线标注的是改道后的新河，大致沿着虚线的南侧平行走向。
“这是旧河故道的全图。”秦越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虚线是填埋之前的河道，实线是改道之后的。梧桐巷在圆环的正中央。”
我在图上看到了三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一个在梧桐巷附近，一个在城北靠东，另一个在更远的地方。三个红圈之间用极细的铅笔线连成了一道弧。
“你哪来的这张图？”
“搜集的。从很多的旧志、水利档案、老地图里拼出来的。”秦越的手指点在第一个红圈上，“这个位置是梧桐巷，你在那里接过了印记。”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红圈，“第一个副本的入口在城北老柳树下。树根底下压着一块石板，你能推开。”
手指移到第三个红圈，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解释。
“第三个红圈在哪里？”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把地图重新卷起来，推到我的桌面上，“这张图留给你。梧桐巷你已经去过了，接下来去城北老柳树下面。”
“我去那里会看到什么？”
“你下去了就知道了。”
“你下去过吗？”
秦越站在门口，左手搭在门把上。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张图上的三个红圈，每一个下面都有东西。你手上的印记能让你进去。进去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旧河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过了。”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在很多年前。”
他跨出门槛。
“秦越。”我叫住他。
他停在走廊里，侧过身来看我。
“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他看了我两秒。“因为你在查这件事。何建国死了，他没查完。你接过了他的印记，你也接着在查。我只是把该给的东西给该给的人。”
“你认识墨渊吗？”
秦越的表情没有变化。“墨渊不需要我认识，他自己就是那间屋子里最旧的东西。”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地图你收好。第二个红圈，老柳树。去不去随你。”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地图重新展开。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图上的虚线勾出旧河在城北的走向，梧桐巷的位置画着一个不闭合的圆环。第二个红圈在城北靠东的位置，标注的文字只有两个字——“柳井”。第三个红圈的标注被一团墨迹盖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那一刻发出一声很短的“哗”。只有一声，像是对地图上某个位置的确认。
我把地图重新卷好，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
下午的班值到五点多。下班之后我坐公交去了梧桐巷。到巷口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我走到十七号门口推门进去，墨渊坐在旧木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只旧陶碗。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叫秦越，给了我一幅旧河故道的地图。上面标了三个红圈，第二个在城北老柳树下。”
墨渊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腹在陶面上磨了一下。
“他说老柳树下面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板我能推开。”
墨渊没有说话。
“他还说你是这间屋子里最旧的东西。”
墨渊的手指从碗沿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烫出来的深色圆痕上，停了两秒。
“秦越。”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他告诉过你他是什么人吗？”
“他说是民间地理研究者。”
“他确实收集旧河的资料。但他收集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墨渊抬起眼看着我，“那条河被填了之后不久，秦越就开始收集了。他手里的地图比这间屋子还老。”
“他为什么给我地图？”
“因为他想让你继续走下去。”墨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接过印记之后，旧河的通道在你体内打通了。秦越知道这件事，他手里的地图上有几个副本的位置。梧桐巷你已经走完了，老柳树下面的还在。”
“第三个红圈在哪里？”
墨渊没有回答。“等你走完老柳树，再想第三个。”
我站起来。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秦越说老柳树下面那口井我能推开，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口井在你之前有人下去过。在你之前，在何建国之前，在很多年前。”墨渊说，“秦越下去过，他在那里看到了跟你将来会看到的一样的东西。”
我站在门槛边没有动。
“所以他给地图，是因为他知道那口井下面有什么。”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知道你能推开石板。”
我跨出门槛，巷子里的光线比来的时候暗了一档。我走了几步，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夜风里凉凉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三道弧线，灰褐色带银光。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还在持续地响着。
明天值白班。下班之后，我要去城北找那棵老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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