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投来的眼神,让萧野产生了莫名压迫感,好似被猛鹰盯上的猎物一般。该名白衣男子年龄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的光景,身形清瘦、肤色白净,外观特征更符合传统文吏而非江湖习武人士;在海风的吹拂下中衣摆大幅晃动的情况下,整体身形始终保持稳定,如同扎根于码头的松柏。
七爷察觉到白衣男子的注意力转移,面部笑意有所收敛,随即侧身刻意的动作遮挡在萧野与白衣人之间,再次向白衣男子拱手道:“沈先生,码头风大,我们移步内里叙话。”
但白衣男子并未移动,他注视着萧野开口发话,音量不高但每一字都清晰传递送至在场所有人耳中:“把你腰上的刀给我看一下。”
萧野瞬间心生警惕,下意识按住腰间刀身,向后退开一步。
七爷立刻见状插嘴说到:“沈先生,这孩子在海市讨生活,捡了一把残刀当做宝贝,不懂规矩……”
白衣男子并未理会七爷的斡旋,依旧注视着萧野,重复着说了一遍:“把刀给我看一下。”
萧野站在原地,握住刀身,内心情绪波动剧烈:他回想起海漂子、哑叔的告诫,也回想起昨夜七爷提及的“崇明刀重出江湖啦,想要取你小命的人,能比海里的鱼还多!”的言论。
他调整呼吸后抬头,直视白衣男子发问:“你是谁?凭什么要看我的刀?”
码头区域瞬间陷入安静,只听见持续呼啸的海风声,浪花拍打船舷发出规律性声响。七爷面部的笑容僵住,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大船上的水手也纷纷屏住呼吸,惊讶于这个衣着灰旧的底层少年,居然敢以这种语气和沈先生对话。
此时白衣男子却笑了。他这一笑,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那笑声,不是平常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也不是看不起人的笑,更像是突然碰见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他收回看着萧野的眼神,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是我逾矩了。”
他转过身对七爷说:“七爷啊,这少年的刀我就不看了,今儿这顿茶我来请客,叫上他一块儿进来坐呀!”
七爷愣了一小会儿,立马笑脸相迎:“沈先生太客气啦,快请进快请进!”
萧野站在原地没动,眼瞅着白衣男子跟着七爷往海市茶楼走,心里面还是砰砰直跳,慌得不行。阿蛮从围观的人堆里挤出来,拽住萧野的衣角,小声劝他:“萧野,那个人看着好吓人啊,咱们……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萧野想了想,开口道:“得去啊!人家诚心诚意请咱们喝茶,不去反倒显得咱们不是了。”
阿蛮撇撇嘴,小声嘟囔:“本来就怕他嘛……”
萧野没接她的话,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刀,跟着七爷和白衣男子的背影,一步步走进了茶楼。
茶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里,沈砚没急着开口说事儿,先是把萧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他沾满泥点子的草鞋,挪到他因为长期吃不饱饭瘦得脱了形的胳膊,最后定定落在萧野腰上那块裹着残刀的破布上。
“把刀握好给我瞧瞧。”沈砚冷不丁开口说道。
萧野愣神后解下刀,握在手中。他的握刀习惯是从海市逃亡后自行摸索形成的:刀柄贴住掌心,四指扣紧刀柄,拇指压在刀镡之上,并无正式的师父教导规范动作。
沈砚观察片刻后点头评价:“握法不错,但你握得太紧了。”
“握紧才不会让刀脱手。”萧野回应道。
“刀可是活的哟!”沈砚笑着解释,“你握得这么紧,它反而想要挣开;握得太松吧,又容易脱手滑落。得把劲儿调到刚刚好,让它认你当主人,才不会把你当仇人呀。”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刀就像心上人,握在手里的时候,得留三分疼惜,剩下七分再好好掌控。”
萧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刀,一会儿松松手指,一会儿又紧一紧,来回试了好几次,忽然发现掌心里这把刀的温度不对劲了:一开始烫得慌,现在居然变成了让人心里踏踏实实的温乎劲儿。
萧野抬头说道:“摸起来确实跟之前不一样了哎。”
沈砚微微一笑,开口安抚:“不用急着一口吃成胖子,你才十二岁,有的是时间慢慢打磨功夫。”
白衣公子靠着窗边坐下,端着茶盏慢悠悠抿着茶;七爷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铁球,满脸堆笑陪着唠嗑。萧野和阿蛮挨着下首坐,俩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局促得就像两只误打误撞闯进大人宴席的小野猫,全身上下都写着“不自在”三个字。
等了一会儿,白衣公子放下茶盏,扭头问萧野:“你今年多大啦?”
萧野老老实实答:“十二岁。”
白衣公子把“十二”两个字念叨了一遍,眼神忽然飘远了,像是沉进了好久以前的回忆里,过了会儿才开口:“十二年前,刚好就是崖山之战打的那年啊。”
萧野心里“咯噔”一跳,攥紧了手里的刀,半个字都没说。
白衣公子又问:“你听说过崖山之战吗?”
萧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只听海边住的老头儿说起这一仗的时候,全都唉声叹气的,说那年海水都被血染红了,好多人战死,南宋最后的小皇帝跳海殉国了。
白衣公子说起这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小事:“那一年,大宋朝廷就没了。十万军民跟着一起在崖山殉了国,文丞相被俘虏,陆丞相背着少帝跳了海,太后、宫女、满朝文武全都跟着殉国了。从那天起,江南这块地方,就不再是大宋的天下了。”
萧野听完这话,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他还听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可他记得哑叔每次听别人说起崖山,都会一个人蹲在盐池边,抽整整一夜的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一直亮到天亮。
萧野抬头问白衣公子:“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呀?”
白衣公子眼神沉沉地看着他,开口说道:“那一年崖山打完,海底还沉了一把刀呢。”
萧野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
白衣公子接着往下说:“崇明刀圣沈崇明三十年前创出了崇明十三斩,名声传遍了整个东海。崖山之战打起来的时候,他本来有机会跑掉的,可他偏偏不走,提着刀就冲进了元军的水寨,想拦住元军推进的步子。他足足拼杀了三天三夜,砍杀了好多元兵,最后还是没能扭转战局。”
白衣公子的声音慢慢放低了:“崖山丢了之后,沈崇明就没了消息。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被元军抓了,还有人说他坐着小船逃去海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但有一点肯定没错,他带在身上的那把刀,从那之后就没了踪影。”
他抬眼看向萧野腰间挂着的刀,补了一句:“直到今天。”
萧野一下子呼吸都变粗了,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因为用力憋得发白,颤着声问:“您……您的意思是,这把刀,就是当年崇明刀圣的那把佩刀?”
白衣公子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转了个话头问他:“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萧野一下子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个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人,想起了那人在盐地上画的两条线一道刀痕,嘴张了好几次,最终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白衣公子等了一会儿,见萧野不想说,也没接着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语气平平淡淡地开口:“孩子,你知道这把刀为什么会认你当主人吗?”
萧野露出错愕的神情,反问:“认我?刀也会选择主人吗?”
白衣人士给出肯定答复:“会的。崇明刀并非凡俗铁器,它会自主选择主人。此刀跟随沈崇明三十年,经手的生死之事,比海市之上的往来行人还要多,刀身承载了太多因果纠葛,普通人无法掌控。但你握持它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萧野:“你不曾发觉,它在你手中时,是带着温度的吗?”
萧野浑身骤然一震。
他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持这把刀时,确实感受到刀身带有温度。他最初认为是自身错觉,或是掌心出汗所致,但自海漂子离开后,这把刀在他手中夜夜保持发烫,令他内心惶惶不安,却又不舍得将它丢弃。
萧野向白衣人士发问:“您为何会知晓此事?”
白衣人士并未回应,他行至萧野面前,伸出手道:“来,将刀递给我。”
萧野稍作犹豫,最终还是解下刀递了过去。
白衣人士接过刀,握持的方式十分特殊——并未握住刀柄,仅托住刀鞘,如同托举一件极易碎裂的珍贵器物。他闭目感受片刻,随后睁眼将刀还给萧野。
他语气平静地说:“这把刀不认可我,它认可你。”
萧野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白衣人士给出答案:“因为你是沈家的后人。崇明刀圣沈崇明育有一子,十二年前崖山之战,沈家全门殉国,唯有尚在襁褓中的这个孩子,被人拼死救出相关信息随即被和盘托出。
此人凝视着萧野的双目,开口告知:故事所提及的这名遗孤,就是你。
话语落下后,整个茶楼陷入彻底的静默。
七爷手中把玩的铁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掉落在桌面;阿蛮抬手捂住口鼻,双目因震惊而圆睁;萧野静坐于原处,大脑中仅余轰鸣之感,听觉被强烈的眩晕感占据,如同有无数嗡鸣在耳廓中反复震荡。
萧野随即发出带有难以置信色彩的疑问:我……我是沈家的后裔?
白衣人以逐字清晰的语调回应:你的父亲,乃是崇明刀圣沈崇明,你的体内流淌着他的血脉,这也就是此刀能够认主于你的根本原因。
萧野张开嘴,欲出言回应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注视手中的兵刃,刀柄上褪色的红绳在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那份温度仿佛一只手掌,正轻柔地覆在他的手上。
此时过往的片段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想起哑叔注视这把刀时的神情,也想起哑叔曾留下的文字——你的父亲,也曾拥有一把同样的刀。
一切疑问在此刻得到解答,哑叔自始至终都知晓这件事的真相。
萧野抬起头,以颤抖的语调发问:你……你究竟是谁?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些过往的?
白衣人沈砚并未直接回答该问题,仅表明身份:我名为沈砚,是你父亲的故交。
萧野以沙哑的语调继续追问:我的父亲……他尚且存活于世吗?
沈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窗外海潮反复拍击码头的岸线,声浪如同某种无声的叹息。
沈砚给出回应:自崖山一别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关于他的下落存在两种说法,其一为已然身故,其二为仍存活于世,过去十二年间,我从未停止寻找他的踪迹。
停顿片刻后,沈砚补充道:过去十二年间,我也从未停止寻找你的踪迹。
萧野怔怔地注视着沈砚,眼眶不受控制地变红,他自身也无法厘清落泪的冲动从何而来,只意识到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自己如同一株没有根系的浮萍,在风浪的裹挟下四处漂泊,而在今日,终于有人告知他,他并非无根的浮萍,而是名为沈崇明的这棵大树落下的种子。
沈砚开口道:孩子,你的父亲在动身离开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嘱托我,若是日后寻到他的儿子,要让这孩子记住八个字。
萧野追问:是哪八个字?
沈砚回应:崇明非明,善恶非分。
萧野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却无法参透其中含义,遂再次发问:这句话究竟指代什么?
沈砚解释:你的父亲曾说,当你参透这八个字的含义时,你便真正成为了崇明刀的传承人,现下无法参透并无关系,你年仅十二岁,尚有充足的时间去体悟其中意涵。
随后沈砚站起身来,行至萧野面前,伸出手轻按在他的肩头。
沈砚警示:你无法在这座海市久留,你身上的这把刀会引来多方势力的觊觎,元廷的密探、江湖中的亡命之徒,以及所有对崇明刀抱有贪念的人,都会前来搜寻你。
萧野询问:那我应当前往何处?
沈砚给出指引:前往临安,临安城中设有云麾阁,阁主师无咎,是江南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你携带这把刀前去投奔,他会收留你并传授你武艺。
萧野追问:为何选择投奔他?
沈砚回应:因为他是你父亲生前最为信任的人。
萧野沉默片刻,继续发问:那你呢?你为何不亲自传授我武艺?
沈砚给出答复:我无法教授你,我仍需要继续寻找你的父亲,我始终坚信他尚在人世,在某处等候我。
沈砚转身行至窗边,眺望海面,语调转为低沉:我曾对你父亲许下承诺,会代为照看他的儿子长大成人,如今我已然寻到你,但我仍需要完成寻找他的承诺,他独自一人在海的另一侧,已经等待了太久。
萧野注视着沈砚,心中涌起多重复杂交织的情绪,他正欲开口说话,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茶楼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来,面色惨白地汇报。
伙计急声禀报:七爷!大事不好!浊浪门的船只已经堵住了西口,他们放出话来,要求海市交出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和一把刃口缺损的刀,如果不交出,他们就要烧毁整座海市!
七爷的面色瞬间转为沉凝,他站起身来,一边转着手中的铁胆,一边一字一顿地质疑:浊浪门?他们为何会得知——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萧野腰间的佩刀上。
七爷喃喃自语:果然是他们,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沈砚也随之站起身,他望向窗外,只见海面上有七艘黑帆大船依次排开,封死了海市西侧的入口,船头上站立着密不透风的人群,刀身反射日光形成的闪烁寒光,如同一片冰冷的铁潮,缓缓向海市压迫而来。
萧野开口点明: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他的声音虽带有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仍握紧了手中的刀,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沈砚注视着萧野,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赞许,开口问道:你会感到恐惧吗?
“我心生畏惧。”萧野坦诚答道,“但我不能离开此地。阿蛮与七爷均在此处,若我离去,他们将陷入危局,我不能弃之不顾。”
沈砚陷入片刻沉默,随后忽而开口失笑:“当年你的父亲,也曾说出与此相同的话语。”
他旋即转向七爷提出请求:“七爷,恳请暂借你的码头一用。”
七爷注视着沈砚发出询问:“你打算采取何种行动?”
沈砚并未回应对方的问题,他推开窗沿,纵身自二楼跃下,身形轻灵如白色海鸟,安稳落于码头之上。海风扬起他的衣襟,他背手伫立,直面浊浪门的七八艘黑帆大船,语调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海市:“浊浪门诸位,沈某在此。你们所搜寻的佩刀,便在我身后这名少年身上,若执意想要,尽可前来取走。”
海面之上瞬时陷入片刻沉寂。
片刻之后,前方旗舰的船头出现一名独眼男子,他咧嘴而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开口说道:
“沈砚!你这丧家之犬,耗费十二载搜寻,竟真被你找到了!那少年便是沈崇明的后代?哈哈,天赐良机,今日我便将沈氏一族彻底清灭——”
话语未毕,声音便骤然中断。
原因在于他见到沈砚抬手,其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剑身光洁锋利,在日光下透出凛冽寒意。
“多说无益。”沈砚语气平淡,“出招吧。”
萧野伫立在茶楼二楼的窗边,望着码头上那道白衣身影的背影,胸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轻抚怀中佩刀,刀身温度与体温接近,如同从蛰伏中苏醒的猛兽,在他掌心轻轻震颤了一下。
海风自窗外灌入,吹动萧野的衣襟猎猎作响。他紧紧攥住窗框,远望码头上的白衣人——孑然一身,一剑在手,直面七八艘黑帆大船。他骤然生出感慨,沈砚的背影,竟透出一股孤绝之意。
此时码头已然陷入混乱,商贩纷纷推着货摊四散躲避,搬运货物的苦力扔下货品钻入街巷躲避。人群中传出“倭寇来袭”“海盗登岸”的呼喊,尖叫声、哭号声与瓷器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唯有沈砚依然伫立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如同钉入深海的坚固桩柱,纹丝未动。
第一艘黑船完成靠岸,船身撞击码头,发出低沉的轰鸣。十余名黑衣壮汉自船头跃下,手中均握着刀刃寒光外露,为首者正是此前的独眼男子。他咧开嘴,一步步逼近沈砚:“沈先生,若你识时务,将佩刀与那少年交出,我浊浪门尚可留你一条生路——”
沈砚并未答话,他缓缓抬起手臂,剑尖微微向下,对准地面。海风在此刻骤然停歇。
随后萧野便见到沈砚动了。他并未看清动作的细节,只捕捉到一道白色残影闪过,如同被风卷动的纸片。紧接着,前排三名黑衣壮汉几乎同时脱手,兵刃哐当坠落在青石板上。三人僵在原地不敢挪动,脸上满是惊惧——他们的手腕处,各自多出一道细浅的血痕。
独眼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在面皮上。
“沈某再说一次。”沈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海市不接纳你们,退走。”
此时码头安静到可清晰听见浪涛拍岸的声响。萧野攥着窗框,内心满是惊叹,这是他第一次亲眼得见,有人的功力能强悍至这般境地。他骤然生出强烈的向往,期盼自己未来也能如沈砚一般——无需拔刀相向,便足以令对手不敢妄动。
“能够认主的刀。”他低声自语,“你是已然认我为主,才指引我来到此处吗?”
窗外海风骤然卷起,浊浪门的船只纷纷扬起船帆。
那一役,沈砚凭一己一剑,独力抵挡浊浪门七艘大船。当他杀至第三艘船时,独眼男子骤然自怀中取出一面铜牌,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喝道:“沈砚!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铜牌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光,沈砚的身形猛地一顿。铜牌表面,赫然镌刻着一朵墨色云纹。萧野不识这云纹的含义,却清晰见到,沈砚握剑的手,骤然颤抖了一下。他听见沈砚低声吐出一个字:“元。”接着,他见到沈砚转头看向自己,那眼神中裹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复杂情绪,仿佛在传递信息: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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