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藏拙
第二天一早,岳龍没去蛊市。
他在营地水边,把自己收拾了一遍。衣裳换了,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裤腿扎进草鞋里。他把手在粗石上蹭了几遍,蹭掉掌心的薄茧——那是握惯了刀笔和缰绳的手,在蛊修眼里,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干活的。
他搓了半刻钟,又抓了把土抹上去,才像回事。
黑纹蛊用一条旧布带子缠了,贴在肋下,外面罩上短褐,看不出鼓包。他试着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步子放沉,肩背塌下去,眼神也散了——不再是那个站在林子边一看一个时辰的人,是个逃荒过来的流民,见谁都先缩一缩肩膀。
老赵在边上看着,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他觉得陛下变了个人。
"我进市。"岳龍说,"你和老李在营地,该猎毒猎毒,该喂蛊喂蛊。我不回来,你们别去找我。"
"那您……您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岳龍说,"回不来,就是回不来了。"
他背起昨天捆好的那捆干柴,走了。
干柴是他昨天下午砍的,晾了一夜,干透了。蛊市离林子远,摊主们炼蛊、生火,都要柴。柴不是蛊材,不犯税,也不惹眼。一个卖柴的流民,在蛊市里,比一块石头还不引人注意。
他要的,就是当那块石头。
进市的时候,他照规矩,在石桌前放下一颗光石。
灰袍税主连眼皮都没抬。
岳龍背着柴,走到市口最边上,找了个角落蹲下,把柴码在身前。他蹲得老老实实,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怯怯的,像头进了狼窝的羊。
一上午,没人买他的柴。
他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眼睛看似望着地,其实把市里的事,一样一样收进心里。
他记下了第一件事:税主的香,一个时辰换一炷。换香的时候,灰袍老头会起身,走到香炉后头,把旧香拔了,插上新香——就那几步路,是他唯一离开石桌的时候。
他记下了第二件事:马三的人,午时准时进市。五个人,从前头一路收到后头,大约半个时辰收完。收完就走,不在市上多待。有个摊主想少交,被马三一脚踹翻了摊子,货撒了一地,那摊主跪在地上捡,马三的人笑着走了,没人帮忙,也没人敢看。
他记下了第三件事:青记的牛车,酉时前进市。青娘不来的时候,是两个汉子看摊;青娘来的日子,牛车上装的活毒材明显多一倍。她收活毒草,只看品相,一根一根地挑,挑剩的往筐边一扔,谁爱捡谁捡——岳龍亲眼看见,一个穷蛊修蹲在她筐边,捡她挑剩的残草,她也不管,像没看见。
捡残草。
岳龍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字,又看了一眼那个穷蛊修。
那是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头,一转初阶,跟岳龍一样,蹲在青记摊位不远的地上,把捡来的残草一根根捋直,收进怀里。他捡得很仔细,连断根都不放过。
岳龍看了他很久。
卖柴的一天,他只在下午卖出两捆,换了两颗光石。
天擦黑,他收摊,照规矩出市。
回到营地,老赵已经急得在林子边转圈了。见岳龍回来,松了口气:"陛下,您可算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成了。"岳龍说,"我入市了。"
"入市?"
"从今天起,蛊市上有个卖柴的流民。"岳龍说,"没人会记住他。"
他坐到火堆边,接过老李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慢慢说:
"老赵,我今天看明白一件事。"
"这蛊市上,税主收税,马三收保护费,青娘收差价——这是明面上的。可他们三个,都有一样东西够不着。"
"什么?"
"消息。"岳龍说,"税主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一步不离,市里的事他看不见。马三的人收了钱就走,也不在市里待。青娘只顾她那车货,挑完就走。这市上真正天天泡在里头、看遍每一个摊子的,只有两种人——卖柴的,和捡残草的。"
老赵愣了愣:"您是说……"
"我蹲了一天,什么人都没惊动。"岳龍说,"明天,我换个蹲法。"
"换什么?"
"去青记那边蹲。"岳龍说,"她那车活毒材,从哪儿来,怎么收,谁在给她送货——我今天看了一天,看出她挑剩的残草里有一样东西,别人认不出,我认得。"
"是什么?"
岳龍没答。他低下头,摸了摸肋下缠着的黑纹蛊,那虫子隔着布,轻轻动了动。
"青记不缺活毒材。"他说,"但她缺一样东西——缺一味只有毒谷那边才有的炼蛊料。她那车货里,挑剩的残草,混着毒谷的叶纹。"
"毒谷的东西,为什么会混在青记的货里?"
"要么是有人从毒谷方向给她送货,要么——"岳龍的声音低下去,"是有人瞒着她,往她货里掺东西。"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赵和老李面面相觑,都没听懂。
岳龍也不解释。
他望着火,眼睛里的光,像一条鱼在深水里游。
"先蹲三天。"他说,"蹲清楚了,再动。"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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