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规矩
岳龍第二次进蛊市,是三天之后。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老赵换了身干净的麻衣,背着一捆干毒草,跟在他身后,活像个进市赶集的庄稼人。老李留在林子边看营,没来。
"陛下,"老赵压低声音,"咱们这次……真做买卖?"
"不做。"岳龍说,"你看。"
他找了棵离市口不远的树,靠着,不动了。
这一次,他不看摊子,看人。
他先看税主。
灰袍老头还是坐在那张石桌后头,香炉里的三炷香换成了新的。一整天,他没离开过那张桌子,也没见谁跟他说话。可岳龍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个进市的蛊修,经过石桌的时候,脚步都会慢半拍——不是故意慢,是那老头抬眼的时候,谁都得等他看完再走。
二转初阶。岳龍在心里给他标了价:这市上,二十来个一转,两个二转。那两个二转里头,另一个常年不来,来了也只待半个时辰就走。真正天天坐镇的,就是这个灰袍。
税主不管买卖,不管公道,只管税。
可谁想在这市上做买卖,谁就得先过他这一关。他不要你讨好,不要你巴结,只要你交税。交了税,他保你这摊子今天不出事——保的方式,是他坐在那里。
这叫什么?
这叫规矩。
岳龍又看第二家。
快到午时,市口进来一伙人。五个汉子,打头的是个黑脸壮汉,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一转高阶。他一进场,摊主们的腰就弯了。
"马三爷。"
"三爷来了。"
"三爷,这是这个月的……"
岳龍看见,马三一路走过去,每个摊子前停一下,收走一小把光石,或者一小捆毒材。没人敢少给,也没人敢多话。收到一个卖蛊经的老头跟前,老头抖着手多摸了一颗光石出来,马三看都没看,收了就走。
黑蜈帮,马三。这市上的第二家。
他不收税,他收保护费。税是进一回交一回,保护费是月月都要交。交了的,他保你在市上不被砸摊——不过那只是嘴上说说。岳龍看得明白:昨天那个卖假蛊的摊主,就是马三的人。马三收保护费,也管"生意"——谁想在这市上摆摊,要么挂他的名,要么别摆。
第三家,是个女人。
快到酉时,市口又进来一辆牛车。赶车的把式跳下来,掀开帘子,车里跳下一个红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转巅峰。她一下车,半个市的摊主都往她那边凑:
"青娘,今儿有活毒草吗?"
"青娘,上等蝎壳收不收?"
女人谁也不看,径直走到一个空着的摊位前,坐下。她身后两个汉子把牛车上的筐卸下来,掀开——全是活毒草、活蝎、活蜈蚣,品相都是上等的。
青记,青娘。这市上的第三家。
她不收税,也不收保护费。她垄断了这片地方的活毒材。谁家的蛊要进阶,要喂活毒材;谁家的蛊生了病,要喂活毒材——全得从她手里买。她收毒材也狠,活毒草一斤压三成价,你不卖,转头半个市都买不到货。
岳龍看着这三家,看了一整天。
天擦黑的时候,他招呼老赵:"走吧。"
老赵跟着他往回走,憋了一天的话终于问出来:"陛下,那三家……您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那咱们……咱也去交保护费?"
"交保护费做什么。"岳龍说,"我又不做买卖。"
"那您……"
岳龍没答他。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
"老赵,你记住。这市上,税主收税,马三收保护费,青娘收差价。三个人收三样钱,谁都不碰谁的。你知道为什么?"
老赵摇头。
"因为谁都吃不下谁。"岳龍说,"税主是二转,但孤身一人,马三和青娘联起手来,他也麻烦。马三有一伙人,但一转高阶,打不过税主,也断了青娘的货。青娘有货,可底子是凡人商贾,打不过前两家。三家互相咬着,谁也不敢先动——这才有这市上一天的太平。"
"太平不是靠善心。是靠谁都不敢先动。"
老赵似懂非懂。
岳龍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看见了没有?市口那个卖柴的凡人,被马三的人收走了三捆柴,一个子儿没给。他连声都不敢吭。"
"看见了。"
"这就是凡人在蛊市里的样子。"岳龍说,"是猪,是羊,是货。蛊修心情好,留你一条命;心情不好,你连柴带人都没了。"
他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当猪羊。"
"可我现在,就是猪羊。"
"所以我得先学会,怎么不当猪羊。"
老赵看着他,没敢接话。
岳龍也不再说。他摸了摸怀里黑纹蛊,那只虫子趴在他心口,温温的,一动不动。
(第九章 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