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跑腿
岳龍在青记摊位边上,蹲了三天。
他不卖柴了,改成"等活"。青记的牛车一进市,他就凑上去,帮那两个汉子卸货。不要工钱,只要捡残草。头两天,没人理他,他卸完货就蹲回角落,老老实实捡青娘挑剩的草,捡完就走。
第三天,青娘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她问。
"赵大。"岳龍说,"逃荒来的,死了全家,想混口饭吃。"
"赵大。"青娘嚼了嚼这个名字,"力气还行。明儿起,车上的货,你帮着搬。一天三颗碎光石,管一顿饭,残草照捡。"
"谢东家。"
从这天起,岳龍在蛊市上,有了个名分——青记的跑腿。
青记的事,他一样一样摸。
先是货。青记的活毒材,不是从市上收的,是从外面拉进来的。牛车三日一来,走的是市西那条土路。赶车的把式姓孙,是个闷葫芦,除了卸货,一句话没有。牛车上的筐,封得严实,卸货的时候,两个汉子盯着,不让闲人靠。
岳龍帮忙卸了三次货,把车上的东西看了个大概:活毒草、活蝎、活蜈蚣、毒菇——全是上等品相,一根残的都见不着。他知道,那些品相稍差的,青娘在市上收;上等的,走的是西边那条路。
他记下了那条路的方向。
再是秤。青娘收活毒材,用的是一杆乌木秤。岳龍留意过,那秤比寻常的秤短一截,秤砣也小一号——十两的东西,上那杆秤,能秤出八两来。他不动声色,把这事记在心里。
三是规矩。青记的人,从不赊账,一手货一手钱;但钱给得慢,先验货,再付光石,验货的时候,青娘亲自挑,一根一根过手。挑剩的,随手往筐边一扔,谁捡都行——那是青记给穷蛊修的一点"甜头",也是青记在这市上的名声。
"甜头"。
岳龍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有意思。
青娘挑剩的草里,他翻到了想看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牛车卸完,两个汉子去了茅房,青娘不在摊上。岳龍蹲在筐边捡残草,指尖在一堆草根里拨了拨,捏起一片半枯的叶子。
叶子不大,叶脉发黑,边缘卷着,像被火燎过。
毒谷的叶纹。
他认得。毒谷那片废弃洞府外,满坡都是这种草。他在毒谷待过,在深林里也见过零星几株——但那是毒谷的特产,别处不长。
青记的货里,混着毒谷的草。
岳龍把叶子收进袖里,像捡了根普通的残草。
这天夜里,他回营地,把叶子放在火边烤了烤,凑近闻了闻。
是蛊材。
不是毒草,是炼蛊料——炼蛊用的底料,磨碎了掺进蛊食里,能养蛊的纹路。他记得毒谷洞府那两行半残字旁边,就散着这种叶子的灰烬。当年那洞府的主人,怕是就靠这东西炼蛊。
岳龍把叶子重新收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青记不缺活毒材,但缺炼蛊料。她那车上,上等毒材一车一车地拉,可炼蛊的底料,她收不到——不然她不会连毒谷方向的货都收,也不会让这种叶子混进上等品相的筐里。
她缺的,不是钱,是路子。
毒谷的路子。
岳龍躺下,望着头顶的夜空,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青记缺炼蛊料。他手里,有炼蛊料的来路——毒谷。
但这条来路,他不能白交出去。
他要想的,不是"怎么把毒谷的料卖给青记",而是"怎么让青记求着他买"。
第二天,他又去青记摊上帮忙。
牛车没来,青娘坐在摊后,脸色不太好。岳龍听见她跟两个汉子说话:
"西边那条路,最近不太平。孙把头昨儿回来说,道上有人堵着,专劫活毒材的车。"
"是马三的人?"
"不知道。"青娘皱眉,"不管是谁,货要是断一个月,咱们这摊子就完了。市上这些穷蛊修,一天吃不到活毒材,蛊就得闹。"
两个汉子都不说话了。
岳龍蹲在角落,捡他的残草,像没听见。
可他心里,已经翻起浪来。
青记的货路,被人盯上了。
马三早就想断青记的货源——断了货,这市上买卖活毒材的,就只有他马三的人。青娘也知道,所以她的牛车才三天一趟,赶在白天,走得快,尽量不扎眼。
可现在,路被堵了。
岳龍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毒谷的叶子。
两头的信息,他都有了。
青记的库房,他摸清了——就在市西三里外的一个土院里,两个汉子轮值守着,夜里锁门。马三想断青记的货路,他看得出来,马三缺的只是一个"敢"字。
他一个字都没说。
捡完残草,他照常回营地。
夜里,他坐在火边,把黑纹蛊喂了,又凝神推了半个时辰的窍,才睁眼。
老赵小声问:"陛下,今天……有收获?"
"有。"岳龍说,"我知道了青记的货从哪来,也知道马三想要什么。"
"那咱们……"
"不急着动。"岳龍说,"两条路,我先让它们自己走到一起。"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岳龍望着火,声音很轻:
"马三想要青记的货源。青记想要一条安稳的货路。税主想要市上太平。"
"三个人,都缺一样东西——他们缺的,恰好我手里都有。"
"这市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货。"
"是消息。"
(第十一章 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