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递话
岳龍在青记跑了七天活，把市上的人认了个遍。
他认得那个独眼老头——天天蹲在市口卖草鞋，草鞋编得歪歪扭扭，一个夏天卖不出几双，却风雨无阻。岳龍注意过他好几次，发现这老头有个习惯：马三的人一进市，他的目光就黏上去；青记牛车一到，他歪在墙根的身子就直起来。
是探子。马三的眼线。
岳龍还认得几个嘴巴大的摊主。卖蛊经的老头，话多；卖杂货的婆子，最爱传闲话；还有那个天天来捡残草的穷蛊修，别人说什么他都接一嘴。
他不动声色，把这些记在心里。
第八天，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青娘打发岳龍去市西土院送一趟货——库房那边缺两捆活毒草，明日出摊要用。岳龍扛着货往市西走，走到市口，看见独眼老头还蹲在墙根编草鞋。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动了一下。
从库房回来，天已经擦黑。岳龍绕到市口那家茶摊边上，蹲下来歇脚。茶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卖杂货的婆子，一个是常来市上收尸货的黑脸汉子。婆子正说得起劲：
"……青记那摊子，一日进账，少说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整个市上，就数她最肥。"
"肥有什么用。"黑脸汉子呷了口茶，"肥猪才招刀。"
"那倒是。"婆子压低声音，"听说西边那条路最近不太平，青记的货都改囤在市西土院里了，夜里就俩汉子守着。孙把头天天绕路走，累得跟条狗似的。"
岳龍蹲在边上，听得清楚。
他没插嘴。他等的就是这话——婆子嘴碎，这话明天就能传遍半个市，早晚会进独眼老头的耳朵。
他一个字都没说。
可他也知道，光靠婆子传闲话，太慢，也不稳。婆子不知道库房的准信，传出去的只是半截。他得让马三的人，拿到确凿的那半截。
又过了两天，岳龍等到了第二个机会。
那天午后，独眼老头难得不在市口。岳龍背着货从市西回来，看见马三手下一个瘦高个，正蹲在茶摊边吃饼。瘦高个是马三的人，常来市上晃，跟谁都搭话。
岳龍蹲到他边上，歇脚，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孙把头这两天真够呛，青记的货全堆在西边土院里，夜里就他俩轮值。他白日赶车，夜里还得看库，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嘴，起身走了。
瘦高个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岳龍没回头。他知道这话会到马三耳朵里，也知道马三迟早会派人去西边看。
他等的就是那一看。
消息递出去的第三天，岳龍在青记摊上搬货时，看见市口多了两个生面孔。不买货，不卖货，蹲在墙根嗑瓜子，眼睛却老往市西那条路上瞟。
马三的人，开始踩点了。
岳龍像没看见，低头搬他的货。
当天黄昏，他照规矩出市。走到石桌前，放下几颗碎光石，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
"税爷，马三爷的人，这两天老往市西跑。"
说完，他低着头，等那老头开口。
灰袍税主抬了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青记那个跑腿的。"
"是。"
"你看见了什么？"
"小的在青记干活，看见马三爷的人，天天蹲在市口，往西边看。"岳龍说，"西边只有青记的库房。小的嘴笨，不知道这事要紧不要紧，想着税爷见多识广，跟您说一声。"
灰袍税主没接话。
半晌，他才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去吧。"
岳龍行了礼，低头走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他知道，这老头不是信了他，是信了"青记跑腿看见马三的人往西边跑"这句话——因为这句话，随时能查。
一个跑腿的，传一句看得见的话，查不出毛病。
至于马三要干什么，那不是他该说的。
夜里，岳龍回到营地，坐在火边，把这几天的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话，递出去了。
马三那边，拿到了青记库房的底——货多，人少，夜里只有两个汉子守。马三贪，他一定会动。
税主那边，拿到了马三踩点的信——市上要有人闹事，第一个砸的是他的税。税主稳，他一定会防。
两边要的，他都给了。
可两边都不知道，这话是谁递的。
岳龍把黑纹蛊从怀里放出来，喂了它一小块毒草。那虫子趴在他掌心里，慢吞吞地啃。
"刀磨好了。"岳龍说，"就看谁先出鞘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没人接话。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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