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火并
马三动手那晚，是个新月夜。
白天的时候，岳龍看出苗头了。马三的瘦高个又在市口蹲了一下午，嗑瓜子，眼睛一直往市西瞟。青记这边，孙把头今天没出车，两个汉子下午就去了土院，青娘难得没出摊，在摊后坐着，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赵大，"青娘叫住他，"今晚你守摊。库房那边忙，这边不能没人。"
"哎。"
岳龍应了一声，心里算了算日子。
青记的货，前天刚进。马三的人，踩了三天的点。孙把头今天把人都带去了库房——青娘怕了，也知道要出事，只是不知道哪天。
马三怕夜长梦多，也怕青记把货转走。
今晚，就是今晚。
天擦黑，市上的人散了个干净。岳龍把摊上的筐收进棚子里，抱了捆草，往摊板上一躺，像是睡了。
他当然没睡。
他听着市上的动静。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一声狗叫。
半夜，他听见西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被撞开的声音，隔了三里地，传过来已经发闷。
岳龍睁开眼睛。
他没动，又躺了半刻。西边的动静大起来：喊声，金铁声，还有人惨叫。市上零星几户亮灯的，也都吹了灯，家家户户门板抵得死紧。
岳龍这才起来。
他没往西边跑，先是绕着市走了一圈，从市后头那条小路绕出去，贴着林子边缘，往土院方向摸。
三里地，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快到土院的时候，他停住了。隔着半片竹林，他看见土院的方向有火光——库房烧起来了。火光里人影幢幢，刀光一闪一闪，喊杀声混着惨叫声。
他没有再靠近。
他蹲在竹林边，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火光照不大清楚，但他看得明白几件事：
马三的人，来了七八个，一窝蜂冲进土院，抢东西。可青记守库房的不是两个凡人——孙把头是蛊修，那两个汉子也是蛊修，青娘自己也来了。马三的人一进院子，青记的人从屋里冲出来，两边杀成一团。
马三失算了。
他以为库房里只有两个凡人汉子，结果青记的蛊修全在。孙把头看着是赶车的，下手比谁都狠。
岳龍蹲在暗处，看着这一场火并，脸上没有表情。
谁赢谁输，他都不帮。
他等的是火并结束。
火并没打太久。一刻钟的工夫，声音就渐渐小了。马三的人折了大半，剩下几个护着马三，从院墙翻出去，逃了。青记这边也死了人——两个汉子倒在院里，孙把头捂着腰，靠在墙上喘。
青娘站在院门口，脸上溅着血，朝着马三逃走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岳龍看着她，心里记下一笔：这女人，比马三狠。
又等了一刻钟，青娘和孙把头把院子里能搬的东西搬走，锁了院门，走了。火光还在烧，但没人管了。
岳龍这才起身。
他没有去正门，从院墙后头绕过去。火是从库房那间屋烧起来的，火势已经小下去，院门锁着，但后墙被撞塌了半截，露出一个豁口。
岳龍从豁口钻进去。
院子里横着两具尸体——青记的两个汉子，躺在血泊里，蛊袋还挂在腰上。岳龍走过去，蹲下，飞快地解下其中一具的蛊袋，看也没看，揣进怀里。
他走到烧塌的库房门口，火还没灭净。地上散着烧了一半的活毒草、碎陶罐，还有几只没来得及跑的蛊虫，在灰烬里爬。
岳龍的目光，落在一只翻倒的筐上。
筐是青记的，被火燎了一半，里面露出几把叶子——叶脉发黑，边缘卷着，火燎过的地方，泛着一股焦苦味。
毒谷的叶纹。
岳龍蹲下来，抓了一把，揣进怀里。又抓了一把。
他不贪。两把，够了。
他退到墙根，又看了一眼院子。马三的人死了两个，倒在西墙下，身上的蛊袋还在。岳龍走过去，也解了下来——没细看，塞进怀里。
然后他从豁口钻出去，顺着来路，又贴着林子走了回去。
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老赵和老李一宿没睡，蹲在火边。见岳龍回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陛下，市上……出事了？"
"出了。"岳龍说，"火并。"
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火边。
两只蛊袋，两把炼蛊料，还有一把碎光石——是他顺手从死人身上摸的。
老赵瞪大了眼："这……这是您捡的？"
"捡的。"岳龍说，"死人身上的东西，没有主。"
他打开第一只蛊袋——青记那汉子的。里面是半袋活毒草、几颗光石，还有一小卷发黄的纸，卷得紧紧的。
岳龍展开那卷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缺头少尾，是篇残的养蛊法门——一转到二转的"喂法"，跟朱鹏元那本蛊经差不多，粗浅，但有几处喂蛊的细节，是那本蛊经上没有的。
岳龍把纸卷起来，收好。
第二只蛊袋——马三手下那人的。里面东西少，一柄短刀，几颗光石，还有一只小陶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腥味。
蛊毒。装得满满的。
岳龍把陶瓶收好。
他坐在火边，把这一夜的账，在心里捋了一遍。
马三的人折了大半，马三自己重伤跑了，青记死了两个汉子，孙把头伤着。青娘赢了这一场，但货烧了，人也死了，元气大伤。市上往后一段时间，没人敢闹事——税主的税，能安稳收一阵子。
他呢？
他得了两只蛊袋、两把炼蛊料、一瓶蛊毒、几颗光石，还有一卷残法门。
他没花一分力气，没沾一场因果。
这一夜，市上的血，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火苗跳了跳，映得岳龍的脸忽明忽暗。
老赵小声问："陛下，那……马三和青记，这是结死仇了吧？"
"结了。"岳龍说。
"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没看见。"岳龍说，"咱们就是个卖柴的，和一个跑腿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市上要起风了。风起的时候，站在树底下的，最安全。"
（第十三章 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