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见税主
火并之后的蛊市,静了三天。
马三的人不见了影,市口那个卖草鞋的独眼老头也没再来。摊主们照常出摊,照常压低了嗓子说话,可人人眼里都带着点惊——谁也不知道马三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青记会不会迁怒旁人。
青记的摊子空了三天。第四天,青娘才重新出摊,身后只剩一个汉子,孙把头没来。摊上的货少了一半,价却比从前贵了两成。
没人还价。市上的人都盯着她,看她还能撑多久。
岳龍照常去帮工。青娘没多话,只看了他一眼,说:"赵大,这几日先不用你守摊了,帮着搬货就行。"
"哎。"
他应着,搬货,捡残草,蹲回角落,比从前更不起眼。
第五天黄昏,他出市,照规矩走到石桌前放碎光石。
灰袍税主叫住了他:"赵大。"
岳龍停住脚步,回身,脸上带着点惶恐:"税爷,您叫我?"
"那天夜里的事,"税主看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岳龍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老头迟早会问。火并那晚之前,是他递了那句"马三爷的人往西边跑";火并之后,马三跑了,青记死了人——这老头要是还想不到他,就不是坐镇一市的税主了。
岳龍低下头,像是想了想,才说:
"小的那晚守摊,半夜听见西边有动静,怕库房出事,就跑去看了看。"
"看见什么?"
"小的到的时候,院门已经破了。火着起来,人杀成一团。"岳龍说,"马三爷的人多,七八个,冲进去抢东西。青记的……青记的人从屋里杀出来。"
税主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小的当时吓坏了,躲在竹林里没敢动。后来马三爷的人跑了,青娘出来,跟孙把头把院子里的东西搬走,锁了门,也走了。"
"小的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回来。"
税主问:"青记守库房的,是几个人?"
岳龍像是想了想:"小的平时去送过几趟货,库房那边,常看见的是两个汉子。可那晚……小的看着,屋里冲出来的,少说有四五个人。孙把头也在。"
税主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炉香,烟细细地往上走。
半晌,他问了一句:"青记的货,你都见过?"
"见过。"岳龍说,"小的帮着搬。"
"都搬的什么?"
"活毒草、活蝎、活蜈蚣、毒菇,都是上等的。"岳龍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说,"还有……有几筐,跟别的不一样。叶子发黑,边卷着,像是烤过火的,小的不认得是什么草,没敢碰。"
税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岳龍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个把自己知道的都掏干净了的笨跑腿。
"去吧。"税主说。
"哎。"
岳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样,出了市,往营地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刚才那几句话,那老头会自己嚼出味来。
库房守夜的,不是两个凡人,是四个蛊修。青记藏了实力。
青记的货里,混着毒谷方向的东西。青记的手,伸得比一个市上卖活毒材的商贾远得多。
这两件事,那老头自己就能查。查到了,他自会想:青记藏这么深,想干什么?
至于马三为什么突然去抢库房——
岳龍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说,那老头自己会猜。猜出来的,才最信。
此后几日,市上出了几件小事。
先是青记摊前的税,比从前多了三成。青娘没问,多给了一颗光石,眉头都没皱。可岳龍注意到,她付钱的时候,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
然后是市口那家卖杂货的婆子,不知怎么被税主的人查了一回摊,说她"传闲话"——婆子吓得三天没敢出摊,逢人就说再也不敢多嘴了。
岳龍在角落听见,脸上没表情。
再然后,青记的牛车,改成五日一趟了。
孙把头伤着,青娘一个人撑摊,货进得少了,价压得更狠。市上那些穷蛊修,活毒材买不到,蛊饿得直闹,怨气一天比一天大。有人开始念叨:"要是青记的货能便宜点就好了。""要是还有别的路子就好了。"
岳龍蹲在角落,把这话听进心里。
黄昏,他照常出市。走到石桌前,放下碎光石。
灰袍税主忽然说了一句:"赵大。"
"税爷。"
"这几日,市上有人说,想找个新路子进活毒材。"税主说,"你天天在青记干活,见得多。你说,这市上,还有谁能供得起活毒材?"
岳龍低着头,想了想,说:
"小的不知道。"他顿了顿,"不过小的听说,市西那条路,孙把头走不了,青记的车也短了。要是有人能从那头把货背进来……兴许有人要。"
税主没接话。
岳龍也不再多说,行了礼,走了。
走出老远,他脚步才慢下来。
他知道,那老头听懂了。
青记被压着,货路断了,市上的蛊修饿着——这时候,谁手里有货,谁就是市上的香饽饽。
他手里,有路子的影子。
但他不急着亮出来。
他得让这市上的人,再饿几顿。
(第十四章 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