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识
黑蝎子进蛊市那天，是个阴天。
岳龍正在青记摊上卸货，一抬头，看见市口进来个生面孔。那人四五十岁，干瘦，穿一身灰黑短打，腰里挂着一只鼓囊囊的蛊袋，走路步子很沉——蛊修，一转高阶。
岳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接着搬货。
他见过的人多，记住了也就记住了。可这一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进了市，不买货，不卖货，挨个摊子问话。问得小声，问完就走。岳龍隔得远，听不见他问什么，只看见摊主们一个个摇头。
到下午，那人问到了青记摊前。
青娘在验货，头也没抬。那人压着嗓子问："嫂子，打听个人。一个叫朱鹏元的蛊修，一转中阶，带一只黑纹蛊，背上有道旧疤。见过吗？"
"没听过。"青娘头也没抬，"市上人来人往，谁记得谁。"
那人又看向岳龍。
岳龍正蹲在地上码货，像是刚听见，抬起头，憨憨地笑："这位爷，您找的人，长什么样来着？"
"黑纹蛊。"那人说，"背上纹路跟人脸似的。"
"黑纹蛊啊。"岳龍挠了挠头，"这市上养黑纹蛊的多着呢。您说的那位爷，我倒是……好像有点印象。"
那人的目光一下子锐起来："你见过？"
"不敢说准。"岳龍赔着笑，"前些日子，小的去市西收过几趟货，路上碰见过一个带黑纹蛊的蛊修，往北边去了。背上有疤不疤的，小的没敢细看。也就十来天前的事。"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十来天前……往北……"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谢了。"他扔下一颗碎光石，转身走了。
岳龍弯腰捡起那颗碎光石，脸上堆着笑："谢爷赏。"
他直起腰，看着那人的背影出了市，脸上的笑才慢慢收干净。
黑蝎子。
他认得那只蛊袋的样式——跟朱鹏元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朱鹏元临死前，岳龍翻过他的东西：蛊袋、蛊经、几颗光石，还有一道绣在袋角上的暗纹。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那道暗纹，是蝎子尾钩的形状。
记号。
朱鹏元的蛊袋上有记号，是这人留的。
岳龍把碎光石揣进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他回营地，先把黑纹蛊喂了，才从贴身处把朱鹏元那只蛊袋摸出来。
他看了半天，找到袋角那道暗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是浸进布里的。
岳龍想了想，没有刮。
他把蛊袋收好，坐到火边，把这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黑蝎子找朱鹏元，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找到这片蛊市来，靠的就是袋上那道记号。记号还在，他就会一直追——今天他信了"往北"，可往北找不到人，他还会回来，回来就查到这个市上。
岳龍不怕他回来。
他怕的，是自己还没弄清楚一件事：朱鹏元当初在南疆，到底是干什么的。
朱鹏元一转中阶，带着一本粗浅蛊经，死在毒谷附近的路上——当时岳龍以为他就是个游方蛊修。可现在，一个一转高阶的旧识，满南疆找他，为的是什么？
为报仇？
报仇犯不上追这么远。
为东西。
朱鹏元手里，有黑蝎子想要的东西。
岳龍闭上眼，把朱鹏元身上所有东西又过了一遍：蛊经，粗浅，不值钱；光石，几颗；黑纹蛊，烂大街的货；还有——毒谷。
朱鹏元死在毒谷不远。
毒谷里，有那座废弃洞府，有两行半残字，有炼蛊料的灰烬。
朱鹏元当初，是不是也在找毒谷的东西？
黑蝎子要找的，是不是就是那座洞府？
岳龍睁开眼，火光照着他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他又在市上看见了黑蝎子。
那人没走。
他蹲在市口那家茶摊边上，像在等人，又像在歇脚。岳龍经过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捏着一片什么东西，反复地看。
岳龍没有停步，余光扫了一下。
那是一块旧布角，颜色跟朱鹏元那只蛊袋一样。
记号能追到这片林子，追不到具体的人。黑蝎子知道朱鹏元在附近，却不知道朱鹏元已经死了——更不知道杀他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搬货。
岳龍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不怕黑蝎子。
黑蝎子一转高阶，正面动手，他打不过。可他从来不动手。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黑蝎子知道毒谷。
朱鹏元替黑蝎子找毒谷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黑蝎子没说，朱鹏元到死也没说。可黑蝎子既然还在找，就说明那东西，朱鹏元没找到，或者找到了没交出去。
岳龍低头搬他的货，心里却在算账。
黑蝎子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毒谷的来历，朱鹏元的秘密，还有这头蝎子本身的油水。
他不急。
他要把这头蝎子，先摸透了，再动刀。
当天傍晚，岳龍出市，又看见了黑蝎子。
那人还在茶摊蹲着，手里那块布角已经收起来了，正一口一口喝着粗茶。
岳龍从他身边经过，没看他，却压低声音，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北边那条路，可不好走。前些日子还听说，毒谷那边闹瘴气，进去的人，十个里回不来七个。"
他说完，脚步没停，径直走了。
身后，黑蝎子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岳龍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句，够黑蝎子琢磨一宿。
毒谷，闹瘴气，回不来。
黑蝎子要是信了，他要么不敢去，要么更想去——那东西就在毒谷，他找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句瘴气就放手。
他去了，就有人替岳龍试试毒谷的深浅。
他不去，也会往毒谷的方向想——想得越多，露得越多。
无论哪样，岳龍都不亏。
回到营地，老赵迎上来："陛下，市上那个生面孔，听说在打听人？"
"嗯。"岳龍说，"一个死人。"
"死人？"
"朱鹏元。"岳龍说，"他的旧识找上门了。"
老赵脸色一变："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岳龍在火边坐下，"他找的是朱鹏元。朱鹏元已经死了。"
"可人……人是您杀的。"
"谁看见了？"岳龍说，"朱鹏元死在哪，死在谁手里，这世上只有我知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知道毒谷。"岳龍的声音很轻，"他想要的东西，在毒谷。"
"这头蝎子，送上门来，我不榨他几两油，对不住他跑这一趟。"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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