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替罪
麻蛊师的人进市那天,是月末。
来的是一个麻脸汉子,一转圆满,带着四个手下,都佩着刀。一进市,那麻脸汉子谁也不看,径直走到市中央,一脚踹翻了一个摊子,扯着嗓子喊:
"乌骨寨税令!各摊出丁口一人,三日内送到寨口。蛊修算一个顶三个,凡人顶一个。不交的,摊子充公,人按逃税论处!"
市上一下子安静了。
摊主们互相看着,谁也没敢出声。有人偷偷往后缩,被麻脸汉子的人一把揪出来:"你,算一个。"
"爷、爷,小的交了税的……"
"税是税,丁口是丁口。"麻脸汉子懒得看他,"月末这趟,是寨里的规矩。要怪,怪你命不好。"
岳龍蹲在青记摊边,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心里却翻得飞快。
麻蛊师。第四章那个收蛊税的二转中阶,乌骨寨的税主。他收税,还收人——丁口送进寨子,当血食、当苦力、当试蛊的肉靶子。凡人进了寨,十有八九出不来。
这市上的人,都明白这个理。所以麻脸汉子一喊,整个市都慌了。
青娘第一个开口:"税爷。"她朝石桌那边喊,"丁口的事,市上能不能商量?"
石桌后头,灰袍税主闭着眼,像没听见。
青娘脸色变了变,没再问。
岳龍在角落,把这一幕收进眼里:税主只管税,不管丁口。麻蛊师是乌骨寨的,是二转中阶,税主惹不起——他能做的,就是装没看见。
麻脸汉子带着人,挨个摊子点人。点到卖蛊经的老头,老头抖着手,指着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汉子说:"爷,他是外乡人,来市上卖山货的,不算市上的人。您拿他顶。"
那汉子猛地抬头,脸都白了:"我、我是来卖货的……"
"外乡人?"麻脸汉子打量了他一眼,"外乡人也好,省得拖家带口。带走。"
两个手下过去,一左一右把那汉子架起来。汉子拼命挣扎:"我不是市上的!我不是!你们抓错了!"
"抓的就是你这种没根的。"麻脸汉子咧嘴一笑,"带走。"
岳龍蹲在几步外,看着那汉子被拖走,脸上没有表情。
外乡人。
他呢?他也是外乡人。赵大,逃荒来的,没根没底——下一个被顶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心里明白,得在麻脸汉子点到他之前,找个替死的。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市口。
黑蝎子还蹲在茶摊边上。
那人今天没在打听朱鹏元,只是坐着喝茶,像在等什么。他腰间的蛊袋鼓鼓囊囊,一转高阶的气息,隔着半个市都能感觉到。
岳龍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来,朝麻脸汉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像是害怕似的,缩了回来。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正好撞上麻脸汉子一个手下。
"干什么的?"那手下瞪他。
"爷,小的……小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岳龍赔着笑,压低声音,"那边茶摊上蹲着个人,小的瞧着眼生。看打扮,像是外来的蛊修,一转高阶——好几天了,天天在市上坐着,也不交税,也不做生意。小的寻思,丁口……蛊修不是顶三个吗?"
那手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睛眯起来:"外来的蛊修?没交过税?"
"小的不敢乱说。"岳龍缩着脖子,"就是瞧着怪,跟您提一嘴。"
他说完,赶紧退回角落,像什么都没说过。
麻脸汉子的手下走过去,跟麻脸汉子嘀咕了几句。麻脸汉子抬头,朝茶摊那边看了一眼。
"外来的蛊修,一转高阶。"麻脸汉子咂了咂嘴,"好货。比十个凡人都值钱。"
他带着四个人,朝茶摊走过去。
岳龍蹲在角落,看着。
黑蝎子是什么人?走南闯北的蛊修,见风色比谁都快。麻脸汉子一站起来,他就觉察了——他没等麻脸汉子走近,已经放下了茶碗。
"这位爷,"麻脸汉子皮笑肉不笑,"乌骨寨税令,外来的蛊修,要么交双份税,要么出丁口。您看……"
黑蝎子看了他一眼:"我路过,不在此地做生意。"
"路过也要交税。"麻脸汉子一挥手,四个人围上去,"不交,就跟我们走一趟寨子。"
黑蝎子的目光冷下来。
岳龍在角落,看着两边对峙,一动不动。
他心里清楚,黑蝎子一转高阶,麻脸汉子一转圆满带四个一转——真打起来,黑蝎子未必输,但他不会打。一个走南闯北的人,最怕的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惹事。他要么交钱,要么走。
黑蝎子果然没动手。
他摸出几颗光石,丢给麻脸汉子:"税。够了吧。"
麻脸汉子接过光石,掂了掂,笑了:"够。爷爽快。"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又去点下一个摊子。
黑蝎子站在原地,看着麻脸汉子走远,目光阴得能滴水。
他没有立刻走。
他重新坐回茶摊,只是这回,他的目光在市上扫了一圈——扫过每一个摊子,扫过每一个蹲着的人,最后,在岳龍蹲着的角落,停了一瞬。
岳龍低着头,像只吓傻了的鹌鹑,一动不动。
黑蝎子看了他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岳龍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这头蝎子起疑了。一个跑腿的,怎么会知道茶摊那边蹲着个外来的蛊修?又怎么会专门跑去跟收丁口的人说?
这头蝎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可岳龍不怕。
黑蝎子再精明,也只会在心里存疑。他不知道朱鹏元已经死了,不知道杀朱鹏元的人就在眼前,更不知道——明天,麻蛊师的人还会不会来收税。
他蹲在角落,听着市上的动静。
那天黄昏,丁口点完了。市上被带走了三个人:两个外乡人,一个欠了青记债的蛊修。黑蝎子交了双份税,算是脱了身——但他交的税,是岳龍给他惹来的。
那三个被带走的人里,有一个,就是被老头指认的卖山货汉子。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市上,眼神又惊又怕,像是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丁口"。
岳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表情。
外乡人,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救不了所有人,也不想救任何人。
夜里,他回到营地,老赵问他:"陛下,市上……出事了?"
"麻蛊师的人来收丁口了。"岳龍说。
老赵脸色一变:"那……那咱们……"
"咱们没事。"岳龍说,"有人顶了。"
"谁?"
"一个卖山货的。"岳龍说,"还有一个来找朱鹏元的。"
老赵愣了愣,没敢再问。
岳龍坐在火边,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麻蛊师收丁口——这是他的规矩。乌骨寨的蛊修,靠凡人的血肉养蛊,南疆的凡人,就是他们的血食。税主不管,青记不敢管,摊主们只会推外乡人顶缸。
他今天,用一句话,把祸水引向了黑蝎子。
黑蝎子交了双倍税,暂时脱身了,但他在这市上,已经待不安稳——麻蛊师的人认得他了,他再待下去,迟早被盯上。
这头蝎子,要么走,要么被麻蛊师收进寨里。
无论哪样,都替岳龍除了一块心病。
他还记下了另一件事:麻蛊师的爪牙,每月末来收丁口,路线固定,从乌骨寨出发,走官道,过这片蛊市,再往南。带队的,就是那个麻脸汉子。
这条路,他记住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赵小声问:"陛下,那咱们……以后怎么办?麻蛊师的人,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查不到。"岳龍说,"咱们没名没姓,没根没底,跟这市上的人一样,是猪,是羊。"
"可猪羊,也有猪羊的活法。"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今天死的是卖山货的。明天死的,可能就是别人。"
"只要死的人里没有我,这市上,就还是我的。"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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