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饲
朱鹏元身上,没什么好东西。
岳龍让人把四块石头搬开,在坑底翻了半天,只翻出几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皮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十只活的蛊虫,挤在一起蠕来蠕去;一块破布,包着三枚黑不溜秋的石头,石头表面油亮,闻着有股腥味;还有一本册子,封面都烂了一半,用粗麻线缝着,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
册子被血浸透了半边,字迹洇得模糊,好在还能认个大概。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黑纹蛊经》。
岳龍没急着看。他先把册子放在火边烤干,又让死士去溪边取水,把血迹轻轻擦掉。册子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一不小心就碎一片。
就这么一本烂册子,岳龍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总算把这本蛊经读完了。
薄得很,也就二十来页,写的是黑纹蛊的养法、炼法和用法,粗糙得很,很多地方只写了个大概,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传承,多半是朱鹏元自己东拼西凑记下来的。
但岳龍不在乎正不正经。
他只要能用的东西。
蛊经上说,养蛊第一步,认主。
认主的法子很简单:取自己的心头血,滴在蛊虫背上,蛊虫吸了血,就算认了主。从此蛊虫以主人的精血为食,主人以心神御使蛊虫,二者共生。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差点要了岳龍的命。
他按照蛊经上的法子,用匕首在胸口划了一道口子,取了三滴血,滴在黑纹蛊背上。
黑纹蛊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趴在枯枝上一动不动,像是随时会死。三滴血滴上去,顺着它的甲壳往下淌,眼看着就要滑落。
岳龍眉头皱起来。
蛊经上说,认主之时,蛊虫必须主动吸血。若蛊虫不吸,说明它不认你,强行认主,必遭反噬。
他等了片刻,黑纹蛊纹丝不动。
"不认?"
岳龍盯着那只虫子,脸色平静,心里却沉了一下。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朱鹏元死了,蛊经只有这一本,黑纹蛊也只有这一只。要是连它都不认自己,这蛊道的第一脚,就踏空了。
"陛下,"一个死士凑过来,低声道,"要不……喂它点东西?先救活再说?"
岳龍没说话。
他盯着黑纹蛊背上那三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指伸到黑纹蛊嘴边,用匕首在指尖又划了一刀,把整根手指按了过去。
血涌出来,把黑纹蛊整个淹在了里面。
死士吓了一跳:"陛下!"
"退下。"
岳龍的声音很稳。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指尖的血往下淌。
黑纹蛊被血泡着,终于有了反应。它先是颤了颤,然后口器动了,开始一点一点地吸血。
岳龍能感觉到,那只虫子,在啃他的手指。
不是咬,是啃。口器一寸一寸地往肉里钻,像要把整根手指都吞进去。疼得钻心,岳龍的额头渗出汗,但他没动。
他在赌。
赌蛊经上那句"认主"是真的。
赌这只快死的虫子,能给他一条活路。
血在流,虫在啃。
岳龍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纹蛊终于停了下来。它松开岳龍的手指,整个身子鼓了起来,像一只喝饱了的蚂蟥。
然后,它动了。
它顺着岳龍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一路爬到了他的胸口。
停在心口的位置。
不动了。
岳龍低下头,看着那只虫子。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心口蔓延开来。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他的心脏连到了那只虫子身上。他能感觉到虫子在他胸口轻轻颤动,每一下颤动,都和他的心跳同步。
那种感觉……很怪。
像是身上多了一个器官,多了一截肢体。
岳龍闭上眼,试着在心里"想"了一下黑纹蛊。
虫子抖了一下。
他想再试,虫子又抖了一下。
认主了。
岳龍睁开眼,看着胸口的黑纹蛊,嘴角终于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没笑出来。
"成了。"
死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那句"成了"是什么意思,但看他脸色虽然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也就跟着松了口气。
认主只是第一步。
蛊经上说,蛊虫认主之后,每日都要以精血喂养,否则蛊虫就会反噬主人,把主人的血肉吃个干净。
岳龍问自己:这跟养蛊有什么区别?人养蛊,蛊养人,谁的血肉多,谁就活得更久。
他忽然明白,蛊道为什么要"吃人"了。
因为养蛊,本来就是在拿命换命。
但岳龍不在乎。
他当年起兵的时候,每天也在拿命换命。那时候他用的是别人的命,现在,他用的是自己的命。
规则变了,道理没变。
他按照蛊经上的法子,每天取三滴血喂黑纹蛊,然后按照蛊经上记载的"温养法",把虫子放在胸口心口的位置,用体温养它。
一连养了七天。
这七天里,岳龍没往前走。
他让两个死士在山壁下搭了个简易的窝棚,自己就住在里面。每天除了喂蛊,就是翻那本蛊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蛊经上说,黑纹蛊喜阴、喜湿、喜腐,最爱吃的是带毒的活物。什么毒蜈蚣、毒蝎子、毒蛇,都是它的大补之物。
岳龍就让死士去抓。
两个死士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人是一把好手,抓虫子却是头一回。头两天,俩人被蜈蚣咬了,被蝎子蛰了,手肿得像馒头。第三天总算摸到门道,用火熏、用烟灌,一天能抓回来七八只毒物。
岳龍把这些毒物喂给黑纹蛊。
蛊虫肉眼可见地长大了。
从拇指大小,长到了半个巴掌大小。背上的人脸花纹越来越清晰,原本暗淡的甲壳,也泛出一层油亮的光。
岳龍看着它,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打下来。
不同的是,江山是别人给的,蛊虫是自己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第八天,出事了。
那天岳龍在翻蛊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朱鹏元临死前匆匆记下的——
"黑纹蛊炼至小成,可生双翅,御风伤人。然炼蛊需蛊毒浸体,以毒炼蛊,以蛊炼身。若身不足以承毒,则蛊未成,人先死。"
岳龍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蛊毒浸体。
以毒炼蛊,以蛊炼身。
也就是说,想炼蛊,先得拿毒往自己身上招呼?拿自己的身体当蛊炉,用蛊毒把身体炼成一具"蛊器"?
难怪蛊修都不长寿。
难怪蛊道被仙道唾弃。
这哪是修仙,这是拿命去赌。
岳龍合上册子,闭上眼,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青袍仙人。
仙人说:无仙根,无灵骨,寿不过百载,功业尽归尘土。
仙人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寿不过百载……"
岳龍睁开眼,看着胸口的黑纹蛊,忽然笑了。
"百年也好,十年也罢。总好过老死在龙椅上,连什么是长生都没见过。"
他下了决心。
当天下午,他把两个死士叫到跟前,说:"从明天起,你们不用抓虫子了。"
死士一愣:"那抓什么?"
"抓我。"
"……什么?"
岳龍从怀里掏出蛊经,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说:"我要蛊毒浸体。需要活毒。你们从今天起,每天给我抓一只最毒的活物回来,蜈蚣、蝎子、毒蛇都行,越毒越好。"
死士的脸都白了:"陛下,这……这是要您命啊!"
"我的命,我自己赌。"岳龍的语气很平静,"你们只管抓。抓回来,喂它。"
两个死士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他们跟着岳龍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天晚上,死士抓回来一条五尺长的毒蛇,通体赤红,是南疆有名的"血线蛇",咬一口,一头牛都活不过一炷香。
岳龍坐在火堆边,看着那条蛇在笼子里嘶嘶吐信。
他伸出手,让黑纹蛊爬到手腕上。
然后,他把手腕伸进了蛇笼。
毒蛇受惊,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把火从手腕烧到肩膀。岳龍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手腕上的黑纹蛊,几乎是同时动了。
它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岳龍感觉到,那只虫子在他的血肉里爬,一路爬向蛇毒蔓延的方向,疯狂地吞噬着那些毒性。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紫,又慢慢消退。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在游走。
那是蛊。
是他的蛊,在他的血里,替他吞毒。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岳龍才把黑纹蛊从手腕上引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留着一个发黑的伤口,但不再流血了。蛊虫比他喂毒前大了一圈,甲壳上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喝饱了血。
岳龍握了握拳。
手腕还是疼,但能动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特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笑。
"蛊毒浸体……以蛊炼身……"
他低声念着,声音在夜色中散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蛊道就是这样一条路。"
他抬头看向南疆深处。
那里还有更深的密林,更毒的瘴气,更狠的蛊修。
但岳龍忽然不怕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条拿命铺出来、拿血喂出来的路。
一条仙道不屑、天道不容、只有他自己走的路。
"走吧。"岳龍站起身,把黑纹蛊收回怀中,"往南。"
"陛下,"死士忍不住问,"还往南?咱们……要不要先歇几天?"
岳龍没回头。
"歇什么。"他说,"蛊经上说,蛊毒浸体,毒越强,蛊越强。我歇一天,这蛊就少长一天。"
"我耽搁不起。"
他迈步走进夜色。
两个死士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南疆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虫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这个新来的蛊修。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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