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蛊税
越往南,瘴气越重。
白天的林子还能走,夜里绝对不能赶路。一入夜,整片密林跟活过来似的,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半个月,黑纹蛊只长了一点点。
认主之后,它每天都要喝岳龍的血,胃口还不小。三滴不够,五滴。五滴不够,要七滴。喂完血,还要喂毒——毒蜈蚣、毒蝎子,一天至少两只。
岳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死士老赵看不过去,劝他歇几天,被岳龍一句话堵了回去:"它多吃一口,我就多一分活路。歇一天,就少一分。"
老赵不说话了。
他跟着岳龍十几年,见过这个人对自己狠,可没见过这么狠的。每天放血、喂毒、被蛊虫在肉里钻来钻去,晚上还要强撑着赶路。
但岳龍心里清楚,这蛊,喂得值。
蛊虫喝了血,认他。他就能感觉到那只虫子,感觉到它的饥饿、它的躁动、它每一次蜕变前的抖动。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是多了一截手臂,多了一双眼睛。
只是,它离"小成"还差得远。
蛊经上说,黑纹蛊小成,要生双翅,御风伤人。朱鹏元养了一辈子,也不过养到一转中阶,那双翅膀始终没长出来。
岳龍知道自己更没资格急。
他连一转都算不上。
第十七天,林子稀疏了。
透过树缝,岳龍看见远处升起几缕炊烟。
有人烟。
他让两个死士收了刀,卸了杀气,装作赶路的行商,往炊烟的方向走。
那是南疆深处的一个寨子。
依山而建,竹楼茅屋,围着一圈半塌的木栅栏。百来户人家,门口晾着兽皮和草药,几个光屁股的娃娃在泥地里打滚。
寨民看到生人,先是惊,后是惧。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用生硬的官话问:"外乡人,做什么的?"
岳龍说:"路过,换点吃的。"
老者打量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鼓囊囊的皮袋子上——那是从朱鹏元尸体上扒下来的蛊袋。老者的脸当场就白了。
"你……你是蛊师?"
岳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问:"怎么?"
老者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蛊师大人肯来,是我们寨子的福气。请里面坐,请里面坐。"
岳龍进了寨子。
他很快发现,这个寨子不对劲。
太安静了。
寨子里只有老人和小孩,一个青壮年都看不见。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泡着腐烂的东西,味道刺鼻。
"你们的人呢?"岳龍问。
老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说。"
"……都、都被蛊师带走了。"老者"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求您行行好,别把我们寨子剩下的人也带走。我们每年都交蛊税,蛊虫、蛊材,一样没少……求大人开恩啊!"
"哪个蛊师?"
"乌骨寨的麻蛊师。"老者声音发颤,"方圆百里的寨子,都得给他交蛊税。交不起的,就拿人抵。青壮年都被抓去养蛊了——说是养蛊,其实就是喂蛊!"
老者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岳龍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扫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寨民,又看了一眼那些躲在门缝后头偷看的小孩,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可怜?
这世道,谁不可怜。
他当年落魄的时候,比这些人可怜多了。可他从来没指望过谁来可怜他。
他蹲下来,看着老者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那个麻蛊师,什么修为?"
老者一愣,忙道:"听、听说是二转中阶。"
二转中阶。
岳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朱鹏元才一转中阶,就差点要了他的命。二转中阶,比他高了整整一转还多。
他要是撞上麻蛊师,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行了,起来吧。"岳龍直起身,"我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老者大喜过望,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夜里,岳龍住在寨子边上一间空竹楼里。
油灯如豆。
他坐在灯下,把黑纹蛊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趴着不动。
"二转中阶……"他低声说,"比朱鹏元强了十倍不止。"
黑纹蛊动了动触角。
"现在这寨子,交不起蛊税,就要拿人抵。那些被抓去的人,活不过几天。"
岳龍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可怜。"
他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认真想过。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黑纹蛊收回怀里。
可怜,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这一步,连自己都填进去了,哪有余粮去可怜别人。
这个寨子,对他唯一的价值,就是情报。
今天这一下午,他已经从寨民嘴里套出了不少东西:方圆三百里,是麻蛊师的地盘,惹不得;往东六十里,有一座废弃的蛊师洞府,据说是一位三转老蛊修坐化的地方,被各方势力刮了几十年,早就空了;往南三百里,是南疆深处,蛊修扎堆,规矩森严,没点本事进去就是送死。
岳龍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往东的洞府,是死路。几十年了,早被人刮干净了。
往南深处,是虎穴。以他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给人家当蛊食。
留在原地,是等死。麻蛊师迟早会发现他这么个带着蛊袋的外乡人。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等。
岳龍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他从来就不是靠硬闯活下来的人。
他起兵那会儿,最擅长的就是等。等敌人犯错,等局势变化,等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机会。
蛊道也一样。
他现在是蝼蚁,那就先做一只会藏的蝼蚁。藏到黑纹蛊长翅,藏到他踏入一转,藏到他有资格在南疆开口说话的那一天。
窗外,夜虫又开始鸣叫了。
密密匝匝,像是什么东西在等着天亮。
岳龍闭上眼,睡得很沉。
他睡得着。
因为他知道,自己等得起。
第二天天没亮,岳龍就走了。
没有跟寨民告别,也没有留下什么。他像来时一样,带着两个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里。
走的方向,是东。
不是往东六十里的洞府,那是死路。
是往东偏南,绕开麻蛊师的地盘,贴着南疆边缘,一路往更深处摸。
那条路,寨民没人走过。
他们说,那条路毒物最多,瘴气最重,活人走不进去。
岳龍没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条路没人走,才没人抢。
没人抢,才轮得到他。
密林重新合拢,吞掉了三个人的身影。
寨子里,老者在晨光中醒来,发现那个外乡人已经不见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个外乡人看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是冷的。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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