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毒谷
从寨子里出来，岳龍贴着南疆边缘走了二十三天。
没走官道，没人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带着两个死士，专挑毒物多的林子钻——黑纹蛊的胃口越来越大，普通毒虫已经喂不饱它了。
这二十三天，蛊虫长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离"生翅"遥遥无期，离"一转"更是连影子都摸不着。
岳龍心里清楚，光靠喂毒，这条路走不通了。蛊经上说，蛊虫蜕变要的是真元，不是毒。毒是粮，真元才是命。可他从哪儿弄真元？抢？他这点修为，抢谁去。
他得找一个别人都不要的地方。
没人要，才轮得到他。
第二十四天傍晚，老赵在前面停住脚，压低声音："陛下，前面有块碑。"
石碑半埋在腐叶里，字迹被青苔糊了大半。岳龍蹲下刮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禁地……入者……"
后面烂没了。
碑后面是一条废弃的猎道，通向一座雾气弥漫的山谷。谷口的风吹出来，带着一股又潮又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老李咽了口唾沫："这地方，邪乎。"
岳龍没答话。
他在想事。
立碑的地方，要么是死地，要么是宝地。他在这条边缘线上走了二十多天，一路都在记：哪里有蛊修的洞府，哪里有人烟，哪里有凶兽毒物。这块碑，他早就远远看见过两次，每次都绕着走了。
这次他没绕。
因为绕不动了。
南边，麻蛊师的地盘像一道墙，横在那儿过不去。再往深处，是蛊修扎堆的虎穴，他这点修为进去就是送菜。北边，是他来时的路，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四面全是墙。
就剩这一条没人敢走的缝。
岳龍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这里没人进去过。"他开口，声音很淡，"或者说，进去的人，都没出来。"
老赵和老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岳龍又说："没人进去的地方，才没有蛊修占着。没有蛊修占着，才轮得到我这种蝼蚁。"
他顿了顿。
"进。"
谷里比外面阴冷得多。瘴气浓得像雾，能见度不到三丈。一脚踩下去，腐叶咕叽咕叽往外冒黑水。
走了不到半里，老李"哎哟"一声栽进烂泥里。
他的脚踝上钉着一只拇指大的黑蝎子，尾钩还扎在肉里。
南疆的蝎子，毒性比中原猛十倍。老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黑气顺着血管往上爬，眨眼到了膝盖。
岳龍两步过去，一刀挑飞蝎子，从怀里掏出黑纹蛊，按在伤口上。
黑纹蛊几乎是瞬间钻了进去。
它顺着血管追黑气，把蝎毒一口一口吞下去。老李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没喊出声。
半个时辰后，蛊虫钻出来，大了一圈，甲壳泛着暗红的光。
老李的命保住了。
老赵松了口气。岳龍却没看老李，他低头盯着手心里的黑纹蛊，眼神变了。
南疆的毒，比中原精纯得多。这一口蝎毒，顶他喂十只普通毒虫。
越是凶险的毒地，越是他的粮仓。
他抬起头，看向谷底深处。
老赵看他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陛下又盯上什么了。
谷底，有一座塌了半边的洞府。
石门碎了一地，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缠得严严实实。门口散着几具白骨，骨头都黑了，像是被毒死的，又像是被蛊虫啃的。
岳龍心里一紧，又松了。
紧张的是，这里死过人。松的是——死了人，说明这里的东西，可能还没被完全刮走。
他让人把门口清开，自己走了进去。
洞府不大，三间石室。
一间卧房，石床上铺着烂成灰的兽皮。一间库房，架子全塌了，散落着几块黑石头、几截干枯的蛊材，还有几个空蛊罐。
岳龍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蛊经，没有传承，连半页有用的字都没找到。
他脸色没变，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又翻了卧房，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撬开了每一道裂缝。
最后一间是书房。石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摆着一只铁盒。盒盖锈死，铜扣上结着绿锈。
岳龍心头一跳，撬开铜扣。
盒子里，只有一叠灰。
烧过的灰烬，整整齐齐码着，像是被人一把火烧过，又原样放了回去。
岳龍盯着那叠灰，看了很久。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灰烬。灰烬底下，压着几片烧残的兽皮，边角卷曲焦黑，像是大火里幸存的。
他一片一片捡起来，凑在光下看。
字迹大多烧没了，只有零星几个字，残缺不全。
岳龍拼了一下午，拼出两行半：
"……饲蛊者，饲神也……"
"……凝神……蛊通……"
没了。
就这十几个字，是他翻遍整座洞府，唯一的收获。
岳龍把残页贴身收好，坐在洞府门口，看着谷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
两个死士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陛下在憋着一股劲。这地方，没有传承，没有宝库，只有一叠灰和几片残页。
换别人，早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岳龍没走。
他把那两行半残字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整整一夜。
"饲蛊者，饲神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岳龍一开始不懂。
他只能猜。
血饲，他已经会了。蛊虫认主之后，每天喝他的血，吃他喂的毒，长得倒是不慢。可它始终只是一只虫子，指哪爬哪，却谈不上"通灵"。
他想起朱鹏元那本《黑纹蛊经》上写的：认主之后，以精血养之，以心神御之。
以心神御之。
怎么御？蛊经上没说。
岳龍只能自己试。
他试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洞府里，盯着趴在石桌上的黑纹蛊，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它。
可蛊虫毫无反应。
第四天夜里，岳龍正盯着蛊虫出神，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他低头，看见黑纹蛊不知什么时候从石桌上爬了过来，正趴在他手腕的旧伤口上，口器已经扎了进去。
它在喝他的血。
不是认主时那种喝，是饥渴的、贪婪的喝。岳龍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被一丝一丝抽走，脑子发晕。
他本能地想把蛊虫拽下来。
手伸到一半，停了。
他盯着那只趴在他手腕上、拼命吸血的蛊虫，忽然不动了。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把蛊虫拽下来，它今天就没吃饱。没吃饱，明天就会更饿。更饿，后天它就会咬他更狠。
养蛊这东西，跟养人一样。
你喂不饱它，它就反咬你。
岳龍闭上眼，没有动。
他任由黑纹蛊在他手腕上喝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磨刀一样磨着——
"饲蛊者，饲神也。"
"饲蛊者，饲神也。"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让他去"想"那只蛊虫。
是让他把心神，也当成一只蛊来养。
养自己的神，喂自己的神，让心神凝成一团，然后，再让这团心神，跟蛊虫连起来。
跟他在朝堂上压住满殿文武一样。
跟他在军帐里三天三夜不眠、只为一局棋落子一样。
他这一辈子，都在养神。
只是他从前不知道，这东西叫"神"。
岳龍猛地睁开眼。
他不再"想"那只蛊虫了。他闭上眼睛，像在朝堂上一样，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一个一个按下去。
奉天的朝堂，按下去。
金銮殿的壁画，按下去。
青袍仙人的嗤笑，按下去。
一百三十七份诊断文书，按下去。
杂念像潮水，压下去又涌上来。他按了整整一夜，按到天边泛白。
然后，杂念没了。
他心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手腕上那只蛊虫，动了。
不是喝血的动，是——像是在回应他。
他试着在心里"看"它。
蛊虫在他手腕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得更仔细。
蛊虫又颤了一下，口器从他手腕上拔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他肩头，趴下，不动了。
它愿意听他的了。
不是认主那种听，是更深的东西。像是它终于知道，这只手，是它的主人。
岳龍睁开眼，低头看着趴在肩头的黑纹蛊。
他伸出手，蛊虫爬到他指尖。
一人一蛊，在晨光中对视。
"成了。"岳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一转……初阶。"
他没有跳起来，没有激动，甚至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只蛊虫，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放的血、喂的毒、熬的夜，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日子，岳龍没急着走。
他带着两个死士，在洞府里住了下来。白天出去猎毒物喂蛊，晚上回来凝神养蛊，日复一日。
南疆的毒，越来越不够用了。
黑纹蛊的胃口越来越大，方圆几里地的毒蝎子、毒蜈蚣都快被他抓绝了。岳龍不得不越走越远，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他偶尔也想起那叠灰。
那叠灰，是一个三转蛊修毕生的心血，被人一把火烧了。烧它的人，要么是不想让别人得到，要么是恨透了那个蛊修。
岳龍不关心这些。
他只关心一件事。
那两行半残字，已经用完了。洞府里，再也榨不出第二口油水。
他必须去更远的地方，找新的东西。
不管是毒物，还是传承，还是别的什么——在南疆，这些东西，从来不会自己送上门。
都得拿命去换。
清晨，岳龍站在洞府门口，看着南疆深处的密林。
他身后，老赵在收拾行囊，老李在检查刀口。
"陛下，往哪走？"老赵问。
岳龍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开口。
"往深里走。"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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