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林
进深林的第三天,岳龍定下规矩:每天只走半天,剩下半天猎毒、喂蛊、凝神。
林子太老。百人合抱的大树遮天蔽日,地上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陷到脚踝。瘴气贴着树皮长,像一层湿苔,走快了喘气带风,把瘴气吸进肺里,人当场就软。夜里更不能赶路,虫鸣一响,整片林子跟活过来似的,什么颜色的眼睛都在黑暗里盯着。
他不急。
他给自己算了账:每天走半天,猎毒两个时辰,凝神两个时辰,放血喂蛊,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刻是闲的。
第五天,老李抓回来一只绿头蜈蚣。
那蜈蚣足有半尺长,通体碧绿,头上一对毒钳子翕张着,一看就是这片林子里的大货。老李抓它费了大力气,右手被蜈蚣咬了一口,肿得老高,拿草叶子包着,还在往外渗黄水。
岳龍看了一眼老李的手,没说话。
他把蜈蚣接过来,掐了头,放在黑纹蛊面前。
黑纹蛊趴着没动。
岳龍等了片刻,它才慢吞吞地爬过去,口器扎进蜈蚣的甲壳,开始吸。
吸得很慢。
那只蜈蚣,它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吃掉一半。
岳龍坐在旁边,看着它吃,一言不发。
老李蹲在火堆边,用烧过的刀尖挑开手上的伤口放血,疼得龇牙:"陛下,这虫子吃一顿,够顶半天的。按这么喂,咱们得天天给它找大货。"
"嗯。"
"可这林子里的大货,哪有那么多?"
岳龍没接话。
他盯着黑纹蛊,那只虫子吃得正欢,甲壳上的花纹,隐隐亮了一线。
就一线。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八天,黑纹蛊吃了一只毒蝎子。
第十二天,吃了一条血线蛇。
第十七天,什么都没吃到。
那天老赵和老李在外面转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老李的裤腿被荆棘撕成一条一条的,脚踝上两个毒虫咬的包,肿得发亮。
"陛下,"老赵把空手摊开,"今天……没货。"
岳龍点点头,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挤出三滴血,滴在黑纹蛊背上。
黑纹蛊吸了血,爬回他胸口,不动了。
这一夜,岳龍没凝神。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听虫鸣。肚子饿得咕咕叫——干粮三天前就见底了,这两天吃的是树皮和烤虫子。
树皮嚼不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李在旁边小声说:"陛下,树皮……这么吃,人撑不住的。"
"撑得住。"岳龍说,"我吃过更苦的。"
他没说更苦的是什么。
老李也没问。
第二十一天,黑纹蛊背上的人脸花纹,多出了一整线。
不是一线了,是一整条。
从额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下颚,清清楚楚,像用墨笔画上去的。
岳龍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他想起朱鹏元那本蛊经上写的:黑纹蛊,人脸纹路越全,蛊力越强。纹路齐全之日,便是小成之时。
他伸手,让黑纹蛊爬到指尖。
那只虫子趴在他指头上,六条腿轻轻抓着皮肤,一动不动。
岳龍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好像比刚认主那会儿,重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他说不清这是不是错觉。
他把蛊虫收回怀里,开始凝神。
凝神这件事,他一天都没断过。
蛊经上写,凝神是养神的路子。把杂念压下去,把心神凝成一团,凝得越久,神越稳,蛊虫越听话。
他试过。头几天,他连一炷香都凝不住。脑子里全是奉天的朝堂,金銮殿的壁画,青袍仙人的嗤笑,一百三十七份诊断文书。
这些念头像潮水,压下去,又涌上来。
他按了三天,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才勉强把那些念头压住了一炷香。
到第二十一天,他能凝住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里,他心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静得像一潭死水。黑纹蛊趴在他心口,跟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赵和老李都睡了。
岳龍靠着树干,看着头顶那一片漆黑的天,忽然觉得,这一片死寂里,有点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第二十五天夜里,黑纹蛊动了。
它从岳龍的胸口爬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手心里,然后趴下,不动了。
岳龍睁着眼,看着它。
它趴在他手心里,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背上的人脸纹路,隐隐约约,像一张看不真切的脸。
岳龍没有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让它趴着。
过了很久,他轻轻合上手指,把蛊虫拢在掌心,感受着那只虫子的温度。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明天,还是要猎毒,喂蛊,凝神。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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