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开窍
黑纹蛊背上的人脸纹路,又多出了一线。
这是进深林的第三十天。
岳龍靠在一棵老树上,把手心里的蛊虫翻来覆去地看。那线新纹路从眉心往下,一直延伸到左颊,像一道没画完的疤。
它长得太慢了。
三十天,就长了这么点。
岳龍知道,光靠喂毒,喂到明年,它也变不成什么。蛊经上写的"小成生翅",是拿真元喂出来的,不是拿毒喂出来的。
毒是粮。
真元才是命。
可他的真元,在哪儿?
他把那本《黑纹蛊经》又翻了一遍。
二十来页的册子,他翻了不下五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了。可这册子粗糙,朱鹏元自己都未必真懂。写的全是"怎么养""怎么喂""怎么放",没有一个字写"为什么"。
为什么蛊虫认主之后要喝血?
为什么蛊毒浸体之后,身体会变?
为什么凝神之后,蛊虫会听话?
他回答不了。
直到那天夜里,他把那两行半残字,又拿出来看。
"饲蛊者,饲神也。"
"凝神,蛊通。"
岳龍盯着"凝神"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蛊毒浸体那天。血线蛇的毒在他血管里窜,黑纹蛊钻进伤口替他吞毒,那一个时辰里,他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蛊虫的节奏跳。
不是心跳。
是另一股东西,细细的,凉的,像一根丝线。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疼的。
现在他想起来——那根丝线,在蛊虫吞完毒、爬回他胸口的时候,也跟着缩了回去。
那是什么?
岳龍闭上眼,开始找那根丝线。
他不找蛊虫,不找毒,只找心口那股凉意。他当过二十七年人,登基三年,从没在意过身体里这点东西。可现在他屏住呼吸,把心神沉下去,一点一点地摸。
摸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摸到了。
在他肚脐下三寸的地方,有一团东西。极小,极小,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那根丝线,就系在那颗种子上。
岳龍睁开眼,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朱鹏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用蛊要真元。"
真元。
朱鹏元有,蛊修都有。
他也有。
只是他从前不知道这团东西在哪儿,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现在他知道了——它就长在他肚子里,肚脐下三寸,像个缩着的口袋。
岳龍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黑纹蛊从怀里放出来,放在掌心,闭上眼,把心神沉下去,去"够"那团种子。
够不到。
差着那么一丝,怎么也够不到。
他又试。试到太阳升高,试到额角见汗,那团种子纹丝不动,像块冻住的铁。
岳龍睁开眼,喘了口气。
不够。
他缺的东西,蛊经上没说,残页上也没写。
他只知道,那团东西是口子,是门。门开了,真元才能流出来,蛊虫才能喂饱,他才能从"养虫的人",变成"御蛊的人"。
门怎么开?
他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岳龍把凝神的时间,从两个时辰,加到了四个时辰。
不是他想加,是他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凝神压杂念,压到最深处,心口那团东西就会轻轻颤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门里面,隔着门板,拿手敲。
他凝神越久,它敲得越勤。
第七天,它敲了一整夜。
岳龍被那阵敲击搅得睡不着,索性不睡,坐起来,把心神沉到底。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那扇门,裂了一条缝。
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那团东西自己撑开的——它像是吸够了什么,自己涨大了一线,壳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一道绿光,从缝里漏出来。
极淡,极细,像一根头发丝。
岳龍死死盯着那道绿光,心跳都慢了半拍。
那道光顺着他的心脉往上走,走到他掌心,钻进黑纹蛊的甲壳里。黑纹蛊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六条腿齐齐张开,背上的人脸纹路,亮了一瞬。
然后,光没了。
门又合上了。
岳龍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蛊虫,那只虫子趴着,甲壳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绿意。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门。
那是他的窍。
蛊道九转,一转饲蛊。饲蛊之前,先要开窍。窍开了,真元才有地方养,蛊虫才有地方住。他这三十天的血、毒、凝神,全是在喂这扇门。门攒够了,自己裂开一条缝,漏出第一缕真元,喂了蛊虫一口。
那一口,比他喂三十天的毒都管用。
黑纹蛊背上的纹路,肉眼可见地亮了一分。
岳龍把这套道理,在心里捋了三遍。
蛊道,不看天资,不看仙根。
仙道看灵根,灵根是天生给的,生下来有就有,没有就是绝道凡躯,天道不给路。
蛊道不是。
蛊道的窍,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用血养,用毒养,用凝神养。养够了,窍自己开。窍开了,真元自生,蛊虫自入。
凡人都能开窍。
这就是蛊道"不看天资"的真正意思。
不是蛊道不挑人。
是蛊道挑的,不是天资,是命。你有多少血,多少毒,多少条命去填这个窍,它才给你开多大的门。
岳龍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蛊虫。
绿光只漏了那一瞬,门就合了。可就是那一瞬,他看清了门后面的东西。
他的窍,还只是条缝。
缝外面,是深林,是南疆,是蛊市,是麻蛊师,是那些一转、二转、三转的蛊修。
缝里面,是黑纹蛊,是他自己。
他得把这扇门,一点一点撑开。
撑到能装下他这条命为止。
第二天,岳龍照常猎毒、喂蛊、凝神。
只是凝神的时候,他心里多了一件事。
他不再只是压杂念了。
他盯着肚脐下三寸那条缝,一遍一遍地,拿心神去推它。
推不动。
门纹丝不动。
他也不急。
他知道,这扇门,朱鹏元撑了一辈子,也不过撑到一转中阶。他这三十天,能把它撑开一条缝,已经够本了。
路还长。
但他总算知道,路在哪儿了。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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