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蛊市
出了深林的第四天,岳龍在林子边上,闻到了烟火气。
他这一路走得慢。每天走半天,剩下半天喂蛊、凝神,雷打不动。黑纹蛊趴在怀里,背上的人脸纹路,比出林时又多了一线,泛着一层极淡的绿——那是他窍里漏出来的那点真元喂出来的。
有点用。但也只够这点用。
岳龍在林子边缘站定,远远地看。
空地不大,三面靠树,一面挨着溪水。几十个摊子歪歪扭扭摆着,摊主个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摊子上有瓶罐,有布包,有笼子,乱哄哄的,却没什么声音。买主和卖主凑在一起,头碰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什么。
蛊市。
岳龍没急着过去。他靠着树干,不动了。这一靠,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看出了几件事。
第一件,这里有个税口。空地靠溪的那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来往的人经过那张桌子,都会放下一点东西——光石、蛊材、一小块毒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没人点数,也没人查。
但没人敢不放。
岳龍看见,有个外乡人模样的汉子,空着手想从桌子边上绕过去。他才走出两步,香炉边那个一直打盹的灰袍老头抬了抬眼。也没见他怎么动,那汉子就站住了,脸色发白,老老实实从怀里摸出一颗光石,放在桌上,才被放行。
那灰袍老头,是这蛊市的税主。他不管买卖,只管税。
第二件,蛊修在这里,按修为排队。
岳龍的窍开了一条缝。他现在能"看"到些东西,看不真切,但够用。一转的蛊修,身上笼着一层极淡的绿气,像晨雾,薄得几乎看不见。二转的蛊修,绿气褪了,换成一层淡红,像火苗在青烟里,沉,厚。
他数了数。在场的一转蛊修,少说有二十来个。二转的,两个。
二转的蛊修一进场,摊主们就不自觉地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没人说话,也没人巴结,就是让。一转的蛊修进出,没人理会,跟摊子上的瓶瓶罐罐一样,是货。
第三件,也是他最想看的——蛊的行情。
他挑了一个卖蛊虫的摊子,装作过路,凑近去看。
他先看的是钱。光石圆润,只有指甲盖大小,握在手里温温的,里面存着一缕真元。能喂蛊,能补气,也能换饭吃。蛊修拿它当钱使——说到底,这世道花的,都是真元。
那摊子支着三块木板,板上摆着几十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摊主是个黑脸汉子,见有人来,也不招呼,只把最前面几只罐子的红布揭开一条缝。
青壳蝎蛊,一只,罐子里趴着,钳子翕张。花翅蝶蛊,一只,翅膀上的花纹看着鲜亮。还有一只,黑壳,背上一道一道的纹路,从额头爬到下颚。
黑纹蛊。
摊主报了价:"青壳的,五颗光石。花翅的,十二颗。黑纹的,两颗。"
岳龍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黑纹蛊看了一会儿。两颗光石——三颗光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饭,两颗,就是二十天的饭。他的黑纹蛊,也是这个价。
他怀里那只虫子,跟他吃住三十多天,每天喂毒喂血,背上的纹路比摊上这只全一些。可就算全一些,也还是黑纹蛊。拿到这个市上来,它值两颗光石,撑死三颗。
没人会为一只黑纹蛊多看一眼。
岳龍心里很平静。
他要的,就是没人多看它一眼。
他离开那个摊子,继续在市里走。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
走了一圈,他见识了不少。
有人卖毒材。干的毒草论把,两捆一颗光石;新鲜的论斤,按品相给价。秤是做过手脚的,十两能秤成八两,买家看不出来,看出来也不敢声张——摆摊的都是一转蛊修,买家多半是凡人,凡人跟蛊修吵嘴,那是找死。
有人卖蛊经。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摊主说是"一转到二转的养蛊法门"。翻开中间断了一截,明显被人撕了。摊主面不改色:"缺了也是真传,你买不起就放下。"
有人卖尸货。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蛊袋、蛊器、残页,明码标价,不避讳。买的人也不避讳——死人身上的东西,没有主,谁到手是谁的。
还有人,买卖不花光石,以物易物。岳龍看见一个汉子,拿一匹灰布,换了一小捆活毒草。布是好布,毒草是一等的,两头都觉得占了大便宜,谁也不点破。
他还看了一场热闹。
一个买主,花二十颗光石,买了一只"血线蛇蛊"。回去的路上拆开罐子一看,里头是条寻常菜蛇,拿草汁染的色。买主气冲冲回来找摊主,摊主死不认账:"你离了我的摊子,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换的。"两人越吵越大声。
岳龍站在几步外,看着。
没人过来主持公道。灰袍税主只收税,不管事。周围的摊主买主,各自干各自的,连看的都少。
最后,买主认了栽,骂骂咧咧地走了。
岳龍看着他的背影,记下一件事:在这个市上,买卖各凭本事,吃亏了只能认。规矩只管税,不管公道。
他还在市上,见到一个老摊主。
那老头卖了一辈子凡蛊,人老得厉害,背驼了,手抖,数光石要数三遍。岳龍在他摊前站了一会儿,听见他跟旁边人说话:
"再干两年,干不动了,回寨里等死。"
旁边人笑:"您老一转巅峰,该享福了。"
"享什么福。"老头打断他,"蛊修不增寿,我今年六十三,跟寨里老农一个死法。寿蛊那种东西,我这辈子是摸不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认下的事。
岳龍听了,没说话。
他把"寿蛊"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岳龍在蛊市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什么都没买。
出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他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税口,是这蛊市的规矩。谁交税,谁就能在这里做买卖;谁不交,谁就出不了这片林子。税主不管是非,只管收钱——这是规矩的底线,也是规矩的全部。
修为,是这蛊市的等级。一转是货,二转是客,再往上,大概就是坐镇一方的人物了。市上二十来个一转蛊修,被两个二转压得服服帖帖,没人觉得不对。蛊道就是这样,谁转高,谁说了算。
行情,是这蛊市的秤。一只黑纹蛊两颗光石,一捆干毒草半颗,一本残缺蛊经三十颗光石,一匹布换一把活毒草。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摆得明明白白,骗的是看不懂的人。
他一样都没动。
不是不想动。今天他至少看出了三个能赚钱的门道:活毒材倒手,能翻一倍;尸货里捡漏,十件里有一件真货,就够本;还有那秤上做手脚的摊主,收毒材压价三成,他要是当那个摊主,能压得更狠。
每一个,他都算过一遍账。算完,都放下了。
时机不对。
他现在是个过路的凡人,怀里揣着一只值两颗光石的黑纹蛊。没有修为撑腰,没有身份傍身,身上那点货,不够在市上掀起任何浪花。赚一笔,被人记住脸,那才是真亏。
他要的不是这一笔。
他要的是,下一次来的时候,他是这蛊市上的一张熟脸——一个不起眼的、贩毒材的凡人,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的凡人。
到那时候,再赚。
回到林子边,天已经黑透了。
老赵迎上来,压低声音:"陛下,怎么样?"
"有市。"岳龍说,"有货,有价,有规矩。"
"那咱们……"
"不急。"岳龍说,"先回去,把蛊喂饱。"
他摸了摸怀里。黑纹蛊在他胸口轻轻动了动。
两颗光石一只的蛊,谁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这就够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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