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跟墨团儿学修炼，学到第三天，出了一个问题。
不是他不努力——虽然他确实不太努力。不是他没天赋——虽然墨团儿说他的天赋“比石头强一点有限”。而是墨团儿自己的灵气收敛，失败了。
一开始沈安没发现。墨团儿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骂人骂人，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沈安修炼时吸收的灵气越来越多——圈子里残留的金色光芒一天比一天亮，吸收进体内的暖流一天比一天烫。到了第三天，他刚站进圈子就感到了灼烧。
“墨团儿，”他退出圈子，“你的灵气是不是在变强？”
墨团儿正在窗台上舔毛，舌头停在半空中。它默默地把毛吐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本喵的灵气一直很强。你之所以感觉变强，是因为你的感知能力提升了。这是好现象。”
沈安不信。他认识这只猫快十天了，每天都在观察它——观察它的耳朵什么时候抖是心虚，尾巴什么时候僵是说谎，呼噜声什么时候停是在转移话题。现在，它的耳朵在抖，尾巴僵成了一根棍子。
“说实话。”
墨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沈安走了一圈，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脚踝。“本喵没有变强。本喵只是——”
它停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灵气收敛失败了。”墨团儿的声音骤然变小，像被门夹住了尾巴，“本喵的灵气正在加速外泄。不是本喵不想收敛，是凡间的环境跟天界不一样。天界的灵气稳定、温和、随手可得，凡间的灵气混乱、杂质多、不好控制。本喵在这里修炼，就像你蒙着眼睛搬磨盘——不是搬不动，是搬不准。”
“所以你之前让我收敛灵气，你自己却做不到？”
墨团儿别过头。“那不叫虚伪，叫双标。双标是所有猫科动物的特权，本喵只是行使猫权。”
沈安蹲下来，把墨团儿抱起来，看着它的眼睛。“你的灵气外泄会持续多久？会越来越严重吗？”
“会持续到本喵适应凡间环境为止。至于多久——”墨团儿沉默了一会儿，“本喵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一辈子。而且在此期间，不能强行压制，否则会反噬得更厉害，到时候本喵的灵气不是外泄，是爆发。方圆万里的妖兽都会被吸引来。”
沈安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方圆万里妖兽齐聚青石村的场景——不是三只狐狸八只野狼两头野猪，而是铺天盖地、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妖兽潮。
“所以接下来几天，来朝拜的妖兽会越来越多。”
“对。”
“会多到什么程度？”
墨团儿说：“有一头黑风虎，金丹期。离青石村大概三百里，在它的领地范围内感知到了本喵的灵气。它以为天界有宝物降临凡间，正在召集周围的妖兽，大概三百多头，离这里还有两天的路程。”
“金丹期妖兽带队，三百多头。”沈安说，“青石村的围墙是土夯的，最高的地方不到一丈。村里的猎户只有三个，猎叉加起来六把。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后天青石村就没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墨团儿说，“第一，你带着本喵走，离青石村越远越好。本喵的灵气外泄会把妖兽吸引走，青石村就安全了。第二，你留在青石村，想办法拦住那三百头妖兽。本喵提前告诉你——选择第二个的话，你可能没命。”
沈安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夜空。流星早已消失，星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那只从天而降的黑猫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想到了养父沈大山的腰疼，刘翠花的豆腐干——她总在最累的时候笑得最大声，因为怕儿子担心。他想到了王屠户家的磨盘，那磨盘换了新的，他亲手装的，还没收工钱。张大爷家的老母鸡，李大婶家的狗，村口那块被他睡了十七年的大石头。如果妖兽来了，这些都会消失。
“我选第二个。”
“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我家。”沈安说，“我不想被赶走。上次被全村投票驱逐，已经够丢人了。”
墨团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沈安躺着的石头旁边，跳上他的肚子，盘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本喵有办法。”
“什么办法？”
“本喵虽然不能收敛灵气，但本喵可以释放灵气——定向释放，像炮仗一样，砰的一声，把灵气炸出去。”
“定向释放灵气对妖兽有什么效果？”
“天界灵气对凡间妖兽有压制效果。三天前黑风虎的手下——一条金丹初期的蟒蛇来了。它盘在村口石头上磕头。那是因为它感受到了本喵的灵气，本能地臣服。但如果本喵定向释放灵气，就不是磕头了，是打喷嚏。”
“打喷嚏？”
“天界玄猫的灵气对凡间妖兽的压制，可以用一个精确的数字来描述——倍率是五百到八百倍，具体取决于妖兽的种类和修为。金丹期妖兽在天界灵气面前，大概相当于一只老鼠面对一头老虎，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敢不敢动的问题。本喵的灵气定向释放，能让金丹期妖兽当场打喷嚏——不是一般的喷嚏，是连打十几个、眼泪鼻涕一起流、跪在地上起不来的那种。”
沈安看着墨团儿。“你有后遗症吗？”
“少量释放没有，”墨团儿顿了顿，“但定向释放需要消耗本喵大量体力。本喵现在的修为只恢复了不到一成，如果一次释放太多灵气，可能会虚脱。而且如果那三百头妖兽里有修为更高的，比如金丹后期的，本喵这一成的灵气未必压得住。”
“那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靠本喵。”墨团儿站起来，把脸埋进沈安的脖子里，蹭了蹭——这个动作太像撒娇了，沈安触电般警觉起来，“我们需要——阵法。”
“什么阵法？”
“用本喵的毛编的阵法。你收集本喵掉下来的毛，把毛编成细线，在村口布一个阵法。阵法加上本喵的定向灵气释放，足够让黑风虎带着它的三百头妖兽原路滚回去。”
沈安低头看了看墨团儿。这十天它在家里掉了不少毛——窗台上、枕头边、灶房的陶罐旁边，到处都是黑色的猫毛。他本来就扫了一簸箕，还没倒。
“你的毛够吗？”
墨团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够。本喵最近换毛期，掉的毛比平时多。你尽管捡。”
“好。明天布阵。”沈安顿了顿，“后天晚上，挡住三百头妖兽。”
墨团儿跳回他头边，团成一团。
“本喵还有一个问题，”它用尾巴盖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你真的不想逃跑吗？”
“不想。”
“为什么？”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是青石村人。因为青石村是我的家。因为我不喜欢被人追着跑——包括被妖兽追。”
墨团儿把尾巴从脸上移开，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沈安。“你这句话，比你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更像一个修士。”
“我不是修士。”
“你是。”墨团儿说，“从你站进灵气圈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你只是自己不承认。”
沈安没有回答。他躺在那儿，望着屋顶的瓦片，瓦片缝隙里漏下一缕月光。墨团儿念道：“猫毛一斤，敌过千军。这是太上老君说的。”
“太上老君还说过这种话？”
“没有。本喵刚才编的。”墨团儿理直气壮，“但道理是真的。天界玄猫的毛含有天界灵气，对凡间妖兽有天然克制效果。你拿本喵的毛编成线，布一个最简单的驱妖阵，就能让三百头妖兽绕道走。这个阵法在天界叫‘玄猫驱妖阵’，简单粗暴，但有效极了。”
“用你的毛布阵，你会不会秃？”
墨团儿哼了一声，用尾巴盖住自己的脸。“本喵毛多。掉不完。”
然后它就睡了，呼噜声比平时更响亮。
沈安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月光在那片瓦缝里缓缓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消失。他想起石婆婆的话——那只猫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也是它唯一的机会。他不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后天晚上，他和一只胖黑猫要对战三百头妖兽。他需要一捆猫毛，一个阵法，和一点运气。
而那只猫，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枕头上，肚皮朝天，发出极其嚣张的呼噜声。
沈安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捡猫毛。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