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主动来找墨团儿学修炼，是在石婆婆走后的第二天。
当时墨团儿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它的黑色毛皮上，泛起一层金色的绒光。它的一条后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蜷在肚子底下，尾巴垂在窗台边缘，像一个被玩坏了的毛绒玩具。
沈安走过来，站在窗台前，挡住了一半阳光。
“墨团儿。”
墨团儿没睁眼。“你挡住本喵的阳光了。有什么事等太阳下山再说。”
“教我修炼。”
墨团儿睁开一只眼。
“你刚才说什么？”
“教我修炼。”
墨团儿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趴着，四只爪子撑着窗台，头微微歪着，像一只真正的猫在打量一只可疑的老鼠。“你发烧了？”
“没有。”
“那就是被石婆婆吓到了。”墨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沈安脚边，绕着他走了一圈，尾巴扫过他的脚踝，“你在害怕。害怕变成吞天魔神，害怕被十二仙宗围剿，害怕保护不了青石村。所以你终于肯修炼了。”
“对。”
墨团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噜。它跳上沈安的肩，尾巴缠住他的脖子，像一条活的围巾。
“本喵的修炼方法，跟天界其他人不一样。本喵是玄猫，修炼靠的是灵气感知和天赋觉醒，不是死记硬背的功法口诀。你跟着本喵学，有三个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什么？”
“第一，你会很累。第二，你会很想放弃。第三，你会恨本喵。”
“恨你也得学。”
“好。你有这个觉悟，本喵很欣慰。”墨团儿用尾巴抽了一下沈安的后脑勺，“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第一课：认识灵气。”
墨团儿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圈。
不是用树枝画的，是用尾巴尖。它的尾巴尖凝聚了一点金色光芒，在地上描了一圈，留下一条发光的线条。线条闭合的瞬间，圈内的灵气开始缓缓流动，形成一个微缩的灵气旋涡。
“站进去。”
沈安站进圈里。一股温暖的力道从脚底升起，像踩在了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上。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水。
“灵气是天地间最基础的能量，存在于万物之中。石头里有灵气，水里有灵气，空气里有灵气，连你吃的豆腐干里都有灵气。”墨团儿蹲在圈子外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修炼的第一步，就是感知灵气。你闭上眼睛，感受圈内的灵气流动。”
沈安闭上眼睛。灵气的流动在他皮肤上爬过，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指尖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肩膀。
“感受到了。”
“这么快？”墨团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那你试试看，能不能看到灵气的颜色。”
“灵气有颜色？”
“当然。天界灵气是金色，凡间灵气是蓝色，妖兽灵气是红色，魔气是黑色。混沌灵根的宿主能看到所有灵气的颜色，这是基础能力。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沈安仔细“看”了一会儿。
“蓝的。淡蓝色，像溪水。”
“好，说明你确实在用混沌灵根感知，不是在意淫幻觉。”墨团儿站起来，走到圈子边缘，“现在，试着在蓝色灵气中找到别的颜色。找一团不同于周围的灵气。”
沈安找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了一团金色。
“有。金色的。很小一团，在你画的那个圈上。”
“那是本喵的灵气。你的感知速度比本喵预想的快，说明你的混沌灵根已经开始半觉醒了。现在，试着把那团金色的灵气引入体内。”
“怎么引？”
“用你的呼吸。吸气的时想象把金色灵气吸进体内，呼气的时把体内的浊气排出去。跟闻小鱼干一个道理——你闻到好吃的东西时，会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把香味吸进肺里。灵气也是一样，只不过它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灵根感知的。”
沈安试着吸了一口气。金色灵气没有动。
“没反应。”
“废话，你吸气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小鱼干。”
墨团儿的胡子抖了抖，然后深吸一口气。“本喵拿小鱼干举例，是想让你理解原理，不是让你真的想小鱼干。你脑子里全是油炸小黄鱼的画面，灵气能进去才怪。”
“那你举个例子，不用小鱼干的。”
墨团儿想了想。“闻猫薄荷。你在圈子里有没有感受过一种凉飕飕的、让猫兴奋的东西？本喵可能不小心把猫薄荷的气场带进来了。”
沈安吸了一口气。“没有。”
“那就换一个。闻柴火味。灶膛里刚生的火，那种干燥、温暖、带着木香的气味。那种气味里也有灵气。”
沈安闭上眼睛，回想每天早晨在灶房生火时闻到的气味。干燥的木柴，跳跃的火苗，锅里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
那团金色灵气，缓缓流入了他体内。
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不是燃烧的热，是晒太阳的暖，像冬天躺在石头上，阳光把石头晒热了，热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沈安能感觉到金色灵气在自己的经脉里流动，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流过指尖。
“停！”
墨团儿忽然跳到沈安肩上，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一股更强的金色灵气从尾巴上涌入，截断了沈安体内流转的金色灵气。
沈安睁开眼睛，发现圈子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地上的线条暗淡无光，灵气的旋涡也消散了。再看墨团儿——它的毛炸成了一个球，尾巴竖得像根鸡毛掸子，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怎么了？”
“你吸收灵气的速度太快了。本喵让你吸一口气，你差点把本喵留在圈子上的灵气全吸干了。你知道那一圈灵气是本喵攒了三天的量吗？你一口吸掉了一大半！”
“我没觉得快。”
“你没觉得快，是因为你是混沌灵根。”墨团儿从沈安肩上跳下来，走到窗台前，喝了口水，压了压惊，“混沌灵根的吞噬特性，决定了你吸收灵气的速度是普通修士的几百倍。普通修士吸一口灵气，你吸几百口。普通修士修炼一天，你修炼一顿饭的功夫。这就是混沌灵根的好处——效率高。但也是坏处——容易失控。”
“所以我刚才失控了？”
“不算。你只是开了一下水龙头，发现水流太大，本喵帮你关小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明天学什么？”
“控制。你要学会控制灵气吸收的速度，不是让它像洪水一样涌进来，而是像溪水一样慢慢流。今天你先睡觉，养足精神。”
沈安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金色灵气还在缓缓流动。它们在他的经脉里游走，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碰碰撞撞，找不到出口。
墨团儿跳上床，盘在他枕头边，尾巴搭在他手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手有点麻。”
“正常。第一次吸收灵气，经脉会被撑开。本喵第一次吸收灵气的时候，全身麻了三天。”
“你也有第一次？”
“当然。本喵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天界玄猫。本喵也曾经是一只小猫。那时候灵力微弱，连老鼠都打不过。后来被太上老君捡到，喂了一颗丹药，本喵的灵根被激活了，才开始修炼。”
“太上老君是你的师父？”
“算是。他教本喵炼丹，本喵把丹炉炸了。他教本喵讲经，本喵在蒲团上睡着了。他教本喵打架，本喵把他的胡子烧了。”墨团儿的声音渐渐变低，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说，本喵是他教过最差的学生。然后他把本喵推荐给了天帝，当天界镇天玄猫。”
“他是在夸你还是骂你？”
“都有。他说本喵虽然什么都学不会，但本喵有一颗赤子之心。本喵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赤子之心，后来才明白——就是傻。”
沈安笑了。
“你不傻，”他说，“你只是懒。”
“本喵不懒！本喵是……是效率优先。把精力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不重要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这不叫懒，这叫聪明。”
沈安发现自己被自己的理论打败了。“你把我的台词说了。”
“本来就是本喵的台词。你以为你的躺平哲学是谁教的？是本喵。”墨团儿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爪子里，“只不过本喵在天界没人欣赏，到了凡间被你抄袭了。睡觉。”
呼噜声起。
沈安闭上眼睛，感受着经脉里残留的金色灵气，缓缓入睡。窗外月光如水，青石村安睡如常。狐狸还蹲在张大爷家门口，狼还趴在村口，蟒蛇还盘在大石头上。但它们都没有打扰，只是在月光下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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