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数尽旧罪,恶犬反咬
床帘只拉了半幅。
深秋的冷雨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把松木床沿浸出一圈暗潮的水痕。
林寒光斜倚在床头。
前几日中毒耗空的气血还没补回来,脸颊泛着点病态的白。
可气息虽弱,他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寒星,正把半个月来所有没说通的线索串得严丝合缝。
林福十二岁就进林家当差。
伺候了爷爷伺候爹,在林家待了整整五十年。
连他小时候骑在人头顶摘枣子的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任谁都想不到,这条藏在林家最深处的蛀虫,居然比已经跑掉的二管家咬得还狠。
他慢慢抬起头。
目光扫过屋里站着的五个下人,最后定在老管家林福身上。
林福低着头、弯着腰,看起来恭顺得挑不出错。
可眼里藏着按不住的心虚和闪躲,右手袖兜鼓鼓囊囊的,明摆着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少爷,可能是下人失手熬错了药材,没有恶意,我已经处理好了,您别往心里去哈。”
林福腰弯得更低了,花白的头都快贴到胸口。
声音稳得半分差错都没有,半句不提二管家跑了的事,摆明了想把水彻底搅浑。
见林寒光没说话,他又接着往下铺垫:
“老爷的案子还在查,外面瞎传的闲话多,您安心养身子才是正事儿,多余的杂事老奴替您兜着。”
“对了少爷,上午赵老爷还专门派人来问您的病情,说是一直惦记着呢,还给府里送来了上好的山参,老奴已经替您收去库房了。”
林福三言两语就把药的事儿带得一干二净,把赵家撇得半分嫌疑都没有,连个破绽都没露。
站在林寒光旁边的林秋月,见林寒光半天不说话,只当他病得没力气,刚要开口打圆场。
就听见林寒光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飘进林福耳朵里,让他心里莫名一抖,后脊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林寒光声音不大,慢悠悠地往外吐字:
“赵老爷惦记的,恐怕是我什么时候咽气,好让他顺顺当当地吞了林家的码头吧,对不对?”
“上个月二十七,酉时三刻,你从后门溜出府去了城西青石桥,在桥边的老槐树下,与赵家管事赵三会面,收了他三十块现大洋,给二管家当跑路费,是不是?”
“我是……”
林福没料到林寒光连接头的细节都一清二楚,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明明是等府里所有人都睡熟了才绕路去的,专挑了没有路灯的小巷子走,根本不可能有人看见!
没等林福说完,林寒光又问:
“这个月初五,寅时二刻,你绕了三条街,从北门进了赵家私宅,把林家下个月华北补给船的货运路线图,亲手交给了赵宏源,换了赵家给你儿子安排的东洋商会差事,对不对?”
“我……”
林福汗都湿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儿子上个月还在码头上扛货,这几天突然神神秘秘没了踪影,这事他瞒得死紧,连自己老婆都没说,林寒光怎么会知道?
“今天,大夫给我开了药之后一个时辰,你又出了府。”
“你在府外拐角的那家德仁药铺,从一个穿灰袍的东洋郎中手里,接过了一包顶级的软筋草,回来后支走了熬药的老妈子,自己悄悄混入了我的药罐。”
林寒光顿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林福脸上:
“林福,我报的这三个时辰,以及你做的每一件事,对不对?”
“还要我接着往下说吗?要不要我把你藏在你家祖坟石碑底下,那封赵宏源给你写的投诚信也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他之前为了防家贼,早就在所有掌事下人身上种了一丝极淡的追气印。
宗师神念散开,顺着气感就能把人半个月的行迹摸得明明白白,根本不需要旁人来报信。
话音一落,屋里几个下人吓得齐齐退了一步,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林福。
林福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泡了水的白纸。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得这么深的事居然全被掀开了,歇斯底里地吼:
“少爷!您……您养病养糊涂了!老奴跟着老爷几十年,这些事子虚乌有,林家对我恩重如山,老奴对林家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眼角余光瞥见缩在人群后头、新来不久的小丫鬟小霞,心里猛地窜起一个脱身的毒计。
不等林寒光再说,他忽然直起腰,脸上堆起痛心疾首的表情,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揪住了小霞的胳膊,把她狠狠拽到屋子中间。
小霞手背上还留着林秋月上周亲手给她缝的梅花补丁,脸吓得惨白,眼泪哗哗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完整:
“老、老管家我没有……”
“少爷!老奴……老奴刚才愚钝,现在才想明白!”
林福声音突然拔高,指着被他拽得踉跄的小霞:
“肯定是这丫头!这新来的小蹄子手脚不干净!不知被哪个黑了心的收买了,竟敢在少爷的药里动手脚!”
“老奴一时没察觉,竟让她钻了空子!请少爷重重罚她!把她沉塘以正家法!”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混乱的池水里。
本就被变故震得慌神的几个下人瞬间被带偏思路,两个摸不清状况的居然顺着林福的话点头,连声说前几日撞见小霞鬼鬼祟祟在少爷卧房外晃悠。
林秋月又气又急,刚要出声拆穿这漏洞百出的谎话。
就听见“哐当”一声暴响。
被风撞开的木窗狠狠磕在墙上,廊下挂着的煤油灯猛地晃了三晃,昏黄的光影在墙面上扯出无数歪扭的黑影。
没人看清那道从窗沿掠过去的灰影是什么来头,只闻见一丝极淡的冷梅香扫过鼻尖。
下一秒,林福喊得撕心裂肺的声音骤然像被掐断的哨子,戛然而止。
他露在袖外的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刚才一直鼓鼓囊囊藏着东西的袖兜,不知被什么暗器穿出了数个细小的洞眼。
那包他贴身藏了三天的软筋草碎末,正顺着破洞簌簌往下掉,落了小霞一肩膀。
林寒光眉峰微挑,还没等他按到枕下藏着的飞镖。
视线先撞在窗沿上那枚转瞬即逝的银色寒梅印记上——他找了半个月都没踪迹的蒙面人,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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