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媒体教室里,一片死寂。五六个幸存的学生,缩在角落里,惊恐而又满怀希望地看着杨间和张伟。他们听不懂什么鬼眼、什么鬼域,但他们听得懂“带大家回家”这四个字。杨间盘膝坐在地上,闭上了那只血红色的左眼。
他要按照人皮纸的指引,唤醒藏在鬼眼深处的,另外五只鬼眼。“张伟,帮我护法。”杨间沉声道。“放心。”张伟守在门边,镜域悄然铺开,一缕缕镜影,监控着走廊外的一切风吹草动,“有我在谁也打扰不了你。”
杨间点了点头,将全部的意识沉入了自己的左眼。那是一片,血红色的世界。在这片属于鬼眼的灵异空间里,他“看”到,自己的第一只鬼眼,正悬浮在正中央,缓缓转动。而在它的周围,更深、更暗的血色里,还沉睡着五只,紧闭的眼睛。
那五只眼睛就是鬼眼之主被棺材钉镇住之前散落、封存在这只鬼眼力量里的“分身”。唤醒它们,杨间就能短暂地拥有六只鬼眼的力量,撑开自己的鬼域。“醒来。”杨间的意识,化作一只手,探向了第一只沉睡的眼睛。
外界。杨间的左眼眼角,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缝。一只虚幻的、血红色的眼睛轮廓,在他的眉心,若隐若现。剧痛,随之而来。每唤醒一只鬼眼,就等于,让那只桀骜的厉鬼之力,在他的身体里,再苏醒一分。
人鬼之间,那根脆弱的平衡之弦,被绷得越来越紧。杨间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忍住……”张伟守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低声道,“杨间,你可以的。”
一只。两只。三只。随着一只只鬼眼,被唤醒,杨间周身的灵异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攀升。血红色的光,从他的眉心、脸颊、脖颈、手背,一处处地透了出来,他的身体周围,甚至开始,扭曲出一片,淡淡的、血色的光晕。
那是鬼域即将成形的征兆。多媒体教室外,青黑色的雾气似乎察觉到了威胁。
敲门鬼那三长两短的敲击声,由远及近,朝着这间教室,逼了过来。“咚——咚——咚——咚、咚。”“它来了!”角落里,一个女生,吓得哭出了声。“闭嘴!”张伟低喝一声,镜域全力运转,将整间教室的光影,扭曲、伪装成一面平平无奇的墙壁,“不想死,就都屏住呼吸!”
敲门声在教室门外停住了。那个佝偻的老人,就站在门外。它似乎,在疑惑。它的杀人规律,告诉它,门后有活人;可它的“感知”,却被张伟的镜域欺骗,什么都“看”不到。一门之隔,生死一线。
教室里所有人都死死地捂住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张伟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他刚刚驾驭镜鬼,力量本就所剩无几,此刻强撑着镜域,只觉得脑袋里,一阵阵针扎似的剧痛,鼻腔里,也涌上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硬撑。他必须为杨间多争取哪怕一秒钟。血色世界里。第四只。第五只。杨间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六只鬼眼的力量,太过庞大、太过凶戾,他一个刚刚驾驭厉鬼的新手,就像一个试图驾驭六匹烈马的骑手,随时,都会被甩下马背,摔得粉身碎骨。
还差最后一只。前五只鬼眼被强行唤醒的反噬,已经让他的意识布满裂痕,那第六只眼睛却像沉在最深的血海里,任凭他的意识如何探入都纹丝不动,反而有一股冰冷的吸力,要把他整个人拖进永无止境的猩红里。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里闪过周正倒下的身影、闪过张伟那句“我陪你一起走”、闪过门外那些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的同学。“我说了——要带大家回家!”杨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用尽全部意志,狠狠握住了第六只沉睡的眼睛。
轰!外界,杨间周身那片血色的光晕,骤然暴涨!他的眉心、双眼、两侧太阳穴、以及脑后,六只血红色的鬼眼,同时睁开!六道血光,交织、缠绕,在他的身周,撑开了一片,直径约莫十米的、血红色的灵异空间!
第一层鬼域——视觉欺骗,被他,硬生生地撑开了!“这就是……我的鬼域……”杨间,猛地睁开眼,六只鬼眼的血光,齐齐地扫向门外。门外,那个佝偻的敲门鬼,在血色鬼域扫过的一瞬间,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鬼域,能对抗鬼域。杨间的鬼域,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第一层,范围也小得可怜,可它,却实实在在地隔绝了敲门鬼的杀人规律!
“成了!”张伟眼中精光爆射,“所有人,跟紧我们,待在血色光圈里面,千万不要走出去!”“杨间,开路!”“好!”杨间,撑着那片十米范围的血色鬼域,拉开了多媒体教室的门。
血色的光圈如同一艘在青黑色怒涛中艰难前行的小船。光圈之内,由杨间的鬼域说了算;光圈之外,是敲门鬼横行的地狱。那个佝偻的老人,被血色鬼域隔绝在外,它一次次地抬起手,想要敲响那三长两短的丧钟,可它的规律,却怎么也渗透不进,杨间的鬼域。
张伟,护着五六个幸存的学生,紧紧地跟在杨间身后。“往操场方向走,那里是鬼域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周正提前预留的撤离点!”张伟大声道。杨间的六只鬼眼,扫破一切迷雾,精准地锁定了那条生路。
两个少年,带着一群惊魂未定的学生,在血色光圈的庇护下,一步一步,朝着校园外,挪去。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的惨状。楼道里,是应门而死的、干瘪的尸体;操场上,是被鬼婴目光扫中、当场毙命的师生;青黑色的雾气里,无数张由灵异凭空滋生的扭曲面孔,在无声地张合,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死者——张伟冷眼看着,心里那根“人鬼殊途”的弦绷得愈发紧。
几个学生,一边走,一边无声地流泪。杨间咬着牙把这一幕幕死死地刻进了脑海。他的鬼域,在剧烈地消耗着他的力量。六只鬼眼,每多撑一秒,都是对他意志的巨大折磨。他的眼角、耳朵、鼻孔,都开始往外渗血。
“撑住,杨间!”张伟看出了他的吃力,分出一缕镜鬼之力,巧妙地帮他分担了一部分鬼域边缘的“视觉欺骗”,减轻他的负担,“马上就到了!”终于。血色的光圈,穿过了最后一层,浓稠的青黑雾气。
雾气的尽头,是学校的大门。大门外,警灯闪烁。大批的武警、特警,拉起了层层封锁线;几辆印着特殊徽章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最前面;一群穿着防护服、神色凝重的人,正守在门口,严阵以待。
他们,是接到周正殉职的消息后,紧急赶来的大昌市官方驭鬼者力量。身着防护服的人员两人一组,抬着一块块锻打成薄板的高纯黄金,沿着校门外的标线飞速拼接、咬合,筑起一道泛着冷光的金色隔离墙。
张伟看在眼里,暗暗点头——黄金杀不死鬼,却能隔绝灵异的渗透,把这一片失控的鬼域牢牢圈在校园之内,不让它顺着夜色漫进居民区。这是人类在无数次惨案之后,用命换来的、最笨也最可靠的办法。
墙内是驭鬼者以命相搏的战场,墙外是黄金一寸寸垒起来的生命线,两者缺一不可。当杨间撑着血色鬼域,带着一群学生,从那片青黑色的鬼域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时候,门口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左眼是血色竖瞳、周身萦绕着六只鬼眼的少年。一个,掌心流转着银白镜纹、脸色苍白却眼神冷静的少年。
带着六七个,本该必死无疑的学生,硬生生地从一只C级上位、正在向B级进化的厉鬼鬼域里,走了出来。“快!医护人员!”一个为首的、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迎了上来。
杨间,在踏出鬼域、看到外面真实星光的那一刻,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周身的六只鬼眼,一只只地闭合、收敛,重新沉入了他的左眼。那片血色的鬼域,也随之消散无踪。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杨间!”张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张伟自己,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扶着昏迷过去的杨间,看着眼前闪烁的警灯、看着那些冲上来的救援人员、看着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青黑色的校园,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了一整夜的浊气。
他们,活下来了。敲门鬼之夜,活下来了。那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两个少年面前,目光,在杨间的血色左眼、和张伟掌心的银白镜纹上,一一扫过,眼神凝重而复杂。
“我是大昌市灵异事件处理中心的负责人,赵开明。”他蹲下身,看着张伟,刻意把声音放轻了些:“孩子,告诉我,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正……他怎么样了?”张伟抬起头,看着赵开明。
他知道这个人。原著里,赵开明是大昌市前期的负责人,后来,被许愿鬼附身,一度和杨间敌对是个亦正亦邪、身不由己的复杂角色。但现在,张伟只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疲惫的少年。
“周正警官,他战死了。”张伟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为了掩护学生撤离,一个人,引开了敲门鬼。”“他死后,他体内的鬼,复苏了是一只鬼婴,现在还在学校里面。”赵开明的身体猛地一震这个刚毅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望向那片青黑色的校园,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悲痛的声音,下达了命令:“全体听令,一级封锁。黄金隔离墙,推进。”“另外——”他重新低下头看向张伟和昏迷的杨间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把这两个孩子保护好。”
“他们是周正用命换回来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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