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间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纯白色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你醒了。”
旁边的陪护床上，张伟正靠在床头翻看着一份文件。看到杨间睁眼，他放下文件，端起一杯温水递了过去：“喝点水。你昏迷了二十六个小时。”
杨间撑着坐起身，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干涸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一些。他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大昌市灵异事件处理中心下属的医疗部。”张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白了，就是专门给我们这些驭鬼者看病的地方。普通医院，治不了我们的‘病’。”
这间病房处处透着讲究。墙体内层压着薄金箔，灯具是不易反光的磨砂材质，连门把手都裹着一层金——驭鬼者体虚、厉鬼易乘虚而入，这里的每一处布置，都是为了把灵异的侵扰隔绝在外。张伟告诉杨间，驭鬼者每次强行动用灵异，都会反噬自身：七窍渗血只是表象，更深的损耗在神识与寿数上，所以他们这种人最忌逞强硬撑，能歇，就必须歇透。
正说着，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杨间醒了，既欣慰又唏嘘，直说昨夜抬进来时，两个少年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能挺过来已是命大。
杨间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眼。那只血红色的竖瞳还在，只是此刻，它安静地蛰伏在他的眼眶里，没有了昨夜的凶戾。
张伟趁屋里没外人，把梳理过的几条根本铁律，又给他掰碎了讲了一遍：鬼无法被真正杀死，刀枪火药顶多迟滞一时，能制住鬼的，永远只有另一只鬼；黄金不与灵异相抗，却能把灵异牢牢隔开，是唯一可靠的关押材料；而他们这些驭鬼者，看似风光，实则从驾驭厉鬼那天起，体内就多了一颗不知何时引爆的雷，力量越大，复苏的风险越近。
“所以我们不是什么超人。”张伟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是抱着鬼、走钢丝的人。你有你的鬼眼，我有我的镜鬼，谁也别想靠一只鬼横行到底。往后的路，得两只鬼、两个人，互相兜着走。”
杨间静静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刻进心里。
“敲门鬼……解决了吗？”他问。
“暂时关押了。”张伟点头，“赵开明带人用黄金隔离墙一点点推进，趁着天亮、厉鬼力量衰减，把敲门鬼一步步逼退，关押进了一口厚重的黄金棺里。但你记住，是关押，不是杀死。鬼，杀不死，它迟早还会惹出别的麻烦。”
“那只鬼婴呢？”杨间的声音紧了紧。
提到鬼婴，张伟的神色凝重了几分：“跑了。赵开明的人赶到的时候，鬼婴已经从学校的地下管道逃走了。它的成长速度很快，杀人就能变强，这东西是个心腹大患，以后我们还会再遇到。”
杨间接过张伟递来的文件。文件上白纸黑字，记录着冰冷的数字：大昌七中敲门鬼事件，全校师生共计一千二百余人，成功撤离、幸存的，七百余人；遇难者，四百一十三人。
四百一十三条人命。
杨间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不是周正拼死掩护，如果不是张伟提前知晓规律、带着他和那几个同学逃出来，这个数字只会更加惨烈。可即便如此，四百一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依旧沉重得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喘不过气。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昨夜楼道里那些奔逃的、哭喊的、最终被黑暗吞没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就是灵异复苏的时代。”张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杨间，昨夜之前，你我都只是普通人。可从昨夜起，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五浊恶世，地狱已空；厉鬼复苏，人间如狱。这不是一句吓唬人的话。昨夜，只是开始，往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凶险，大昌市、全国，乃至全世界，都会一步步滑向那个人间如狱的深渊。”
杨间抬起头，看着张伟。
“所以，我们必须变强。”他说。
“对。”张伟重重点头，“我们必须变强。强到足以护住身边的人，强到足以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浩劫里活下去，强到——”
他顿住了。
“强到什么？”杨间追问。他早就觉得张伟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一个和他一样刚经历灵异的普通人，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敲门鬼的规律？为什么会拼了命地去驾驭一只镜鬼？又为什么总能在最凶险的关头，冷静得像早就知道结局？
这一次，张伟没有回避。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抬起头，迎上杨间的目光，说了一个精心准备过的、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张伟缓缓道，“或者说，那不是梦，更像是……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敲门鬼之夜，看到了周正的死，看到了你走进弘法寺驾驭鬼眼，看到了人皮纸上的那句话。我还看到了往后很多年，无数的灵异事件、无数的厉鬼、无数的强者，以及……”
他深深地看着杨间：“你最终的结局。”
杨间的心猛地一沉：“我的结局？”
“在那个‘梦’里，”张伟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一路变强，强到成了那个时代最顶尖的驭鬼者，所有人都叫你一声‘杨爷’。你为了终结灵异时代，付出了一切。可最后，你体内的厉鬼彻底复苏，你的意识被鬼一点一点地取代。结局，你被你最信任的人含泪关押了起来。人皮纸上那句话——‘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说的，就是那个结局。”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间怔怔地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他驾驭厉鬼才不过一天，却已经亲身体会过人鬼相争时，那种险些被吞噬的恐怖。他比谁都清楚，张伟描述的那个结局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每一个驭鬼者，都注定要面对的、最真实的终局。
“所以，”杨间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做的这一切，提前准备黄金、提醒我规律、自己拼了命去驾驭镜鬼……都是为了改变这个结局？”
“是。”张伟没有丝毫隐瞒，“那个‘梦’，是诅咒，也是礼物。它让我比所有人都更早地看清了未来。我改变不了整个时代的洪流，但我至少可以站在你身边，帮你避开那些本可以避开的死劫，帮你找到一条，不用被鬼取代的路。”
杨间看着张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说好了。”这个一向冷淡的少年，眼神灼热而认真，“一起变强，一起活下去，一起终结这个时代。也一起，改掉我那个见鬼的结局。”
张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笑了。他伸出手，和杨间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说好了。”
两只手紧紧相握。一个，是原著里注定孤独赴死的主角；一个，是来自书外、誓要改写结局的穿越者。从此刻起，他们的命运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少年一边在医疗部休养，一边在赵开明安排的专人指导下，开始系统地学习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与铁律，也终于对“驭鬼者”这个身份，有了完整而清醒的认知。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过床沿，两个少年的影子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挨得很近。从今夜起，他们才算真正看清了彼此要走的那条路，也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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