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前堂,陈烈拿戥子称药切片。
来几个抓风寒散的街坊,他手脚麻利收钱称药,装得老老实实。
后堂门帘一挑,一股脂粉香扑过来。
柳玉娘踩着绣花鞋出来了。
她换了件藕粉紧身短旗袍,布料绷得紧实。
走起路来一扭一晃,瞅着就招眼。
她凑到柜台边,顺势靠在陈烈胳膊旁,伸手在他腰眼拧了一把:
“小烈子,白天抓药挺卖力气嘛,大清早推老娘那下子挺横啊!今晚去姐屋里,炖了只肥母鸡给你补补。”
陈烈身形没动,抽回胳膊拨了拨算盘:
“老板娘,大白天的别往身上蹭,让外头抓药的瞅见,还当回春堂改卖豆腐了呢。”
柳玉娘啐一口,翻个白眼:
“呸!姐倒贴只老母鸡给你补身子,你倒装起坐怀不乱了?大清早摔我那***劲倒大,合着便宜占尽了,倒装起正人君子了?”
陈烈把算盘往台面上一撂,斜眼瞅她:
“大清早那是谁钻柴房动手动脚?我那是正当防卫!至于那只老母鸡,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天天喝菜粥的身板,吃了怕是当场吐血出大殡。”
柳玉娘气乐了,往柜台上一靠:
“好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我心疼你身子单薄,倒成黄鼠狼了?实话告诉你,李老抠那老棺材瓤子最迟明晚进城,到时候你想进姐的门,我还不伺候了呢!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烈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凑半寸:
“老头子明晚回来,你今晚还敢炖母鸡?等老头进门一闻满屋子鸡汤味,再瞅见我两腿打晃,他就是瞎子也知道后院起火!”
“到时候老头提着铡刀剁我脑袋,你是不是还得在旁边帮着递磨刀石?”
柳玉娘被噎得直跺脚,伸手掐他胳膊: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是那种没心肝的人?老头敢动你一指头,老娘当场抓把砒霜倒他参汤里毒死他!”
陈烈扫她一眼,乐了:
“得了吧,那把砒霜您留着防身。今晚我在柴房安分睡觉,攒足元气。明晚老头真要抽刀子,我还得留膀子力气翻墙跑路呢。”
柳玉娘耳根子一烫,啐一口:
“呸!小瘪犊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油盐不进装什么正经!”
话虽这么骂,白了他一眼,扭着身子回后院:
“赶紧把药柜抹干净,今晚放你一马!”
门帘落下,陈烈转头接着称药。
女人?
女人就是个麻烦。
不过眼下最大的麻烦,还不是女人,是刀疤和李老抠这两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天很快黑透,铺子纷纷上门板。
陈烈一块块扣好门板,插紧门栓,在柴房换上利落黑布短褂,扎紧袖口裤腿,翻过矮墙钻进夜色。
他贴着巷子阴影,快步摸向东街尽头。
到了巷尾,陈烈蹲进对面废弃柴房的阴影里,打量前头那座独立小院。
伸脖子一瞧,乐了。
刀疤这院子挑得,真他娘绝了。
东墙塌半截,大门破得连木栓都没有,后院屁股底下紧挨一条烂泥死水沟。
方圆几十步,连半个活人都没有。
为啥?
因为这周围街坊,全他妈让刀疤给打跑了。
这孙子平日横行霸道,把街坊全逼搬家,到头来倒给自己挑了个现成的火葬场。
在这儿就是开枪放炮,外头也只当是放二踢脚,谁管你死活。
透过木门缝,里头正划拳碰杯,吵吵嚷嚷:
“喝!刀疤哥,今儿米庄敲出两块,够喝好几顿烧刀子了!”
“少废话,给老子倒满!明儿再去回春堂敲李老抠那老杂毛五块大洋!”
屋里传出刀疤大嗓门,跟着是酒坛子砸桌的钝响。
等了半天,院门吱呀一响。
俩跟班满嘴酒气出来,打着饱嗝:
“刀疤哥,您歇着,明儿一早我们来接您!”
“滚吧滚吧,老子还要再灌半坛!”屋里传来刀疤含糊的骂声。
俩跟班摇摇晃晃走出小巷,脚步声很快没影了。
巷子里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又过两刻钟,屋里煤油灯噗的一灭。
紧接着,呼噜声响起,震得窗纸直颤。
刀疤喝瘫在炕上了。
陈烈蹲在阴影里,把后头的路子捋了一遍。
刀疤明劲炼肉境,皮糙肉厚,四五百斤肉身蛮力。
跟这种人形牲口讲什么江湖规矩?
下黑手才是活命的硬道理。
兜里揣二两生石灰,劈头盖脸扬过去,任你功夫再高,眼珠子当场烧瞎。
趁他抓瞎嚎叫,七八斤的实心铁药杵照着后脑勺一记闷棍,把脑壳砸稀烂。
完事拔出尖刀,往脖子大筋上一拉,神仙来了也得咽气。
底细摸清,家伙什还没备齐,陈烈不再停留,贴着阴影原路返回。
翻进回春堂后院,他来到井台边,摇上半桶凉水倒进木盆,捧着水使劲抹了把脸。
冷水一激,脑子清爽透亮。
陈烈甩干手上的水珠,两步迈进柴房,扒开墙角的稻草。
一根七八斤重的实心铁药杵,正躺在泥坑里。
他一把拎起,在掌心里颠了颠,冰凉沉重。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他把铁药杵在脚底下的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滋啦!
火星子在黑漆漆的柴房里一闪,照亮了他那一双发冷的眼珠子。
天刚蒙蒙亮。
陈烈翻身下床,溜到后院杂物堆前。
备家伙!
他在木板、碎石块底下好一通翻找,扯出半袋子砌墙剩下的干生石灰。
抓两捧,布一包,缠成掌心大的硬包,往怀里贴肉一塞。
这玩意儿顶用。
成本不到半个铜板,劈头撒过去,任你什么横练高手,眼珠子当场烫瞎。
他又在柴草堆里摸索,手指头碰到一块冰凉沉重的硬铁,扣住往外一拽。
昨晚藏的那根实心生铁药杵,拽了出来。
两头粗,中间细,七八斤重。
陈烈单手握着,在空中抡了两下。
呜的一声,风声沉闷。
这分明是批发的开瓢神器。
照着后脑勺砸下去,铁头功也得开瓢。
他把铁药杵和石灰包塞进旧麻布袋,埋在柴火堆底下。
弄完,溜达回前堂,卸下门板,往柜台后头一坐。
清晨过来几个抓药的街坊,陈烈称药、切片、包纸,麻利收钱,脸上挂着平日那副老实巴交的糊涂样。
晌午前后。
长街对面冷不丁炸出一声叫骂:
“哟呵!回春堂今儿还敢开门做买卖?!”
门帘哗啦被扯开,三个黑布短褂的泼皮摇摇晃晃闯进来。
领头的就是刀疤,脸上横肉一抽一抽,腰里斜插着一把开山砍刀。
后头俩跟班甩着木棍。
刀疤走到柜台前,脚往台面上一踩:
“李老抠那老棺材瓤子呢?叫他滚出来!”
陈烈缩着脖子,装出结巴样:
“刀……刀疤爷,李掌柜去青牛镇收药了,不在家……”
刀疤在柜台上拍得啪啪响:
“不在家?那正好!”
“规矩钱该交了!黑虎帮罩着东街,一个月五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麻溜掏钱,别磨唧!”
陈烈双手掖在袖子里,装傻:
“刀疤爷,钥匙在掌柜身上。小的就是个管饭的学徒,兜里比脸还干净,做不了主啊……”
刀疤眼一斜,扬起巴掌就要抽过来:
“做不了主?那老子先抽烂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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