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刀疤爷!手下留情!”
后堂帘子一掀,柳玉娘一溜小跑出来。
她换了件水红色紧身旗袍,领口松着,一走一荡,瞅着招眼。
柳玉娘陪着笑打圆场:
“刀疤爷息怒!小烈子糊涂,您跟他个下人较什么劲!”
刀疤住下手,眼珠子在她身上来回扫:
“哟!柳老板娘,身段还是这么带劲啊!”
刀疤怪笑一声,伸手就去摸她搁在台面上的手:
“李老抠天天跑外头,把你丢家里守活寡,也不怕被人占了便宜?”
“今晚跟我喝两杯?让你尝尝真男人的滋味!”
柳玉娘把手抽回身后,干笑一声:
“刀疤爷说笑了,奴家哪有那个福分。”
“掌柜明晚就回,等他进门,我催他把钱送过去,行不?”
刀疤脸一沉,横肉耷拉下来:
“少拿明晚打发老子!”
“今天拿不到大洋,老子拆了柜台,把你抱回院子里快活!”
身后跟班跟着坏笑:
“疤哥看上你,是你的造化,还不赶紧掏钱!”
柳玉娘脚下发软。
这帮泼皮,是真要吃人。
真要被拖走,李老抠回来也只能装哑巴。
她不敢再拖,猫腰从柜台暗格里摸出三块银元,递到台面上,小声告饶:
“刀疤爷,柜里就这三块底钱了,您先拿着……剩下两块,明晚掌柜回来一准补齐!”
刀疤拿过大洋,在掌心抛了抛,撞出当当两声响:
“算你识相。”
他把大洋塞进怀里,斜眼扫向柜台后的陈烈,抬手指着他鼻尖:
“瞧瞧你这怂样!”
“自家老板娘被调戏,连个屁都不敢放!”
“要不是生在太平年月,你这种废物早饿死街头了!”
跟班跟着指着陈烈笑:
“缩头乌龟一个!”
“软蛋!”
陈烈低着头,藏在阴影里,脸皮都没动一下。
骂吧。
笑吧。
叫得越欢,今晚那一铁杵砸下去越利落。
洗干净后脑勺等着。
刀疤一甩手:
“走了!明晚李老抠要敢少半个铜板,老子卸他两条腿!”
三个泼皮晃晃悠悠出了门。
前堂静下来。
柳玉娘瘫在椅子上,拍着胸口直骂:
“天杀的强盗!生儿子没**的东西,迟早遭雷劈!”
骂完,转头盯着一言不发的陈烈,火气蹭地上来了,一拍桌子:
“死没良心的!”
“刚才人家要摸我的手,你戳旁边当木头?一个屁都不放?!”
“早晨推老娘那股横劲去哪了?见着外人就缩了?!”
“指望你保护,我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陈烈把抹布往台上一扔:
“冲我喊什么?”
“人家腰里挂着砍刀,四五百斤蛮力,我赤手空拳凑上去硬顶?那不叫能耐,那叫脑子进水送死!”
“再说了,李老抠一个月不给半文工钱,我天天喝菜汤,拿什么命替你挡刀?喝两口汤就成铁打的了?”
柳玉娘气得面红耳赤,拍着柜台直跺脚:
“放屁!我白待你了?大清早送上门让你占便宜,临了装糊涂是吧?!”
陈烈乐了,直接怼回去:
“打住!大清早那是谁钻柴房动手动脚?老子那是坐怀不乱!”
“五块规矩钱你舍不得掏,指望靠画大饼让我把命垫上?我这条命就值两句甜言蜜语?做梦呢!”
柳玉娘被呛得说不出话,指着他直瞪眼:
“你……你个没良心的,嘴碎成这样!”
“刀疤刚才眼珠子都快贴我身上了,明晚他要是动手硬抢,你是不是还得帮他推一把?!”
陈烈瞟她一眼,笑了笑:
“推倒不至于,我肯定搬个凳子在门口收茶钱。”
“不过老板娘,你穿这么招眼,泼皮不惦记你惦记谁?”
“也就我定力好,换个冲动的,早出事了。”
柳玉娘脸通红,啐了一口,伸手掐他:
“狗嘴吐不出象牙!老娘穿什么关你屁事!”
“往后休想我给你留一口干的,饿死你个白眼狼!”
陈烈拿过药秤:
“放心,喝稀粥我也饿不死。”
“你那好饭好菜留给明晚李老抠,让他拿命去消受。”
柳玉娘咬着牙,被他说得心慌,扭着身子进了后院。
陈烈收起笑,迈步去后院。
走到柴堆旁,拽出布袋,掏出铁药杵和石灰包。
他在空中虚砸两下,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左手扬石灰,右手铁杵砸后脑,撂倒在地再拔刀割脖子。
全是要害,干净利落。
收好家伙,又去灶房找了把切肉刀,反插在后腰。
陈烈坐在井台边歇着。
日头落下去,天黑透了,街面上各家各户都关了门。
柳玉娘吹灭灯,栓紧里屋门。
陈烈猛地睁开眼。
柴房里,他换上利落的旧短褂,扎紧袖口裤脚,布袋斜挎,手按在后腰刀柄上。
推开门,猫腰走到墙边,踩着石头,单臂一撑,越过土墙。
脚一落地,陈烈按紧刀柄,贴着墙根影子,闪身钻进小巷!
夜黑风高,杀人夜。
东街的小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陈烈猫着腰,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影一路小跑,绕过两条七拐八绕的窄胡同。
街角有家小酒馆,他对面的烂砖堆后头,蹲了下来。
酒馆那破窗户纸透着昏黄油灯光,里头划拳碰杯的叫骂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切切:
“喝!刀疤哥牛逼!今儿个米庄敲出两块,回春堂那小骚娘们儿又乖乖掏了三块!”
“足足五块现大洋啊!等明儿李老抠进城补齐剩下的,咱哥几个又能去窑子里乐呵好一阵子!”
“少他妈废话,给老子倒满!在东街这地界,谁敢不给黑虎帮面子?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刀疤那大嗓门,震得窗框直晃荡。
陈烈蹲在砖堆后头,双脚踩实烂泥地,手抓紧挎在肩头的麻布口袋。
压低呼吸,两只眼盯着那扇木门。
等。
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最要紧的就是耐得住性子。
快到半夜子时。
吱呀一声!
小酒馆那两扇烂木门被撞开了!
刀疤晃晃悠悠跨出门槛,满身酒气熏得二里地外都能闻着,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跟踩了棉花似的。
陈烈刚要动身,脚步冷不丁刹住。
刀疤两边,两个黑虎帮的小喽啰一左一右搀着他胳膊,嘴里还一个劲儿奉承:
“疤哥,慢着点,台阶高!”
“咱哥俩送您回院子歇着!”
陈烈眉头一拧。
操!
王婆这老娘们情报不准啊!
不是说这俩孙子晚上不跟班吗?怎么今晚还学人当起孝子贤孙来了?
陈烈没硬上。
他伏低身子,跟个夜猫子似的,不远不近吊在三人身后三十步开外。
街上只有三人拖沓的脚步声,夹着刀疤骂骂咧咧的大舌头话。
走到半道。
刀疤停下来,对着墙角解裤带撒尿。
一个小弟无意中回头扫了一眼。
陈烈反应快,哧溜一下滑进旁边的窄排水沟,后背贴着冰凉湿冷的砖墙,连喘气声都按住。
那小弟醉眼蒙眬瞅了两眼,没发现异样,扶着刀疤继续往前晃。
陈烈等他们走出十来步,才从阴影里钻出来,继续跟上。
一路跟到东街尽头。
两个小弟把刀疤扶进那座破旧的黄泥小院。
陈烈本以为俩人撂下人就各回各家,便蹲在对面的干草垛后头等着。
然而,您猜怎么着?
刀疤推门晃进屋后,那两个小弟压根没走的意思!
两人反手带上院门,大摇大摆在门口石墩子上蹲下,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
一个小弟压低声音吐了口唾沫:
“疤哥今儿高兴,等明儿回春堂的银子收上来,咱俩少说能分个一块大洋!”
另一个小弟吐了口烟圈,嘿嘿直乐:
“跟着疤哥混,就是比跟其他头目强,下手黑,顿顿有肉吃!”
两人坐门口,一边抽旱烟一边扯荤段子,屁股跟生了根似的。
陈烈蹲在草垛后头,双腿蜷着,肌肉泛起一阵阵酸麻。
但他没急躁,默默调匀呼吸,两只眼盯着那两个背影。
暗杀这门手艺,最忌讳的就是毛躁。
现在冲上去,一旦动手惊醒了屋里的刀疤,瞬间就是以一敌三的围殴死局。
以他现在这副气血两虚的身板,冲上去纯粹是给人送人头。
必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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